顾育森的一生几乎都和集团绑定在一起，两者连发展的轨迹都近乎相似。随着前两年公司债务危机，顾育森的精神也跟着萎靡。
顾志伟因为决策失误，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为此他也被迫让渡了部分职权。这件事无疑释放出权利旁落的信号，其他股东便有些坐不住，在经营决策权上产生数次纠纷。最后还是顾育森出面，安抚了多数股东，让顾志伟不至于完全脱离决策层。
但他已经七十六岁，时间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皱纹，病痛不断消磨他的精力。
他不可能永远都能站在顾家身后兜底，于是迫切需要能在以后站在顾志伟一方的人。
这个人本应该只有顾青云，可惜变故来得太快，顾育森没有赌的时间，只能以量取胜，把顾然也拉了进来。
许琛和他母亲是最后来的人，几个大人靠在一起，和秘书律师商讨着事宜。
许琛站在门口，张望着病床上昏睡的老人，表情有些难过，问顾然目前的状况。
顾然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他，顾育森的精神时好时坏，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没过多久，医生出来告诉他们，可以进去探望。
病房里站了十来个人，围在顾育森左右，很像是他喜欢的大团圆场面。
这场探望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期间顾育森说的话很少，顾志伟和顾志豪发表的意见最多。
一个为顾青云，一个为顾然，各执一词，都想要为自己以后争取更多。
不过到最后，两人也没有争论出个结果。
顾育森听得烦了，让他们都出去，只留下几个小辈说话。
许琛和顾青云轮流上去和他聊了一会，轮到顾然的时候，顾育森坐起来了一些，以一贯的审视目光看着他。
“我听杨老说了，你最近做得很不错。”顾育森似是而非地夸了他几句，不是称赞，也不是责怪，只是单纯地把顾然当作一件可以评论的物品。
顾然这几年一直留在国外是顾育森的意思，一方面可以拓展海外市场，一方面能了解国际市场今后的发展路径。海外市场一直没有顾家的人插手，他在这里能更了解情况，不让顾青云在这方面完全失声。
“做技术转化的事情我听他说了，很麻烦，不过可以一试。”他说话的时候，苍老的皮肤也掀起微小的弧度，“你先去做，要是可行，青云跟着你也可以少走些弯路。”
顾然明白他为什么愿意松口，不过是想他先试错，为之后顾青云接手铺路。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顾育森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不清往事，感叹道，“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你也是。”
“这么多年，没必要在最后的时间还对我这个老头子不冷不热的。”他摊开手，露出枯瘦的手腕，还有那一根为他提供营养的输液管。
他说完咳了两声，和所有即将丧失生命力的老人一样，皮肤干瘪，声音虚弱。
顾然看着他，内心没有太多波澜。
在成为他们的爷爷之前，顾育森就已经是集团的创始人，公司比任何人都更像他的孩子。
所以他为公司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无可厚非。
如果顾然换个身份，或许会被他此刻展露出来的少许温情感动。
可惜他做不到。
顾育森太高高在上，稍稍一动，就牵引着他们的利益与欲望，任何人都可以是其中的牺牲者，再被他当作功勋表彰。
“你还年轻，有什么想要的得不到呢？”因为精神欠佳，他连眨眼的动作都有些缓慢，面容透出几分祥和，似乎真正关心顾然的未来，劝戒他，“眼界放宽点，不要再追寻那些无意义的东西。”
“是应该要恭喜你。”顾然笑了笑，“你想要的现在都得到了。”
顾育森的话说错了对象，所有人都如他所愿，牢牢绑在这艘船上，唯有同进退。而顾然想要的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消息。
“你应该感谢我，那些留不住的都是隐患。”顾育森躺回床上，认定自己的眼光永远正确。
事情过去了太久，再想起时，顾然已经很难再一次次产生强烈的情绪。
只是会一遍遍想，如果当初不离开，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会像其他人一样，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还是翘掉无关紧要的课程，冲动上头，跑去看雪山的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