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围绕下,我们来到了爷爷的棺木前。每人磕三个头之后,就开始吃晚餐了。全村人都来吃,连附近村的村民都有些闻风跑来吃,吃饭的桌子都摆到了村口。看来,父亲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喜气洋洋,面有得色。当时,全场并没有丝毫悲伤的气氛。好象没有人知道这里死人了。在他们心目中,只知道今天有一顿免费而丰盛的晚餐可以吃。我有些质疑,这样的仪式有必要吗?
我们一家都没有吃饭。我有些累,没有胃口,所以没有吃就休息去了。白明和他母亲则是吃不惯乡下的饭菜,嫌脏,吃他们带来的饼干去了。父亲也没有吃,他是真的伤心的不想吃的。他并没有哭,只是坐在棺材旁,摩挲着棺材,嘴巴微微地动着,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我走过去看着他,他老了,真的老了!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老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皱纹,有白发,像个老人!我想劝他几句,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就没有劝。
吃完饭以后,刚才吃饭的那些人便一群群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起来。身为主人,我不得不出去应酬。但是一走出门,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就不想和他们说一句话。我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任凭多少人围着我,一句话不说。但是我仍有耳朵,我听见他们说了什么。这些话语完全与葬礼无关。
和这样一群人待在一起,使我很不自在。即使他们并没有和我说话。如果我闭上眼睛,简直可以当他们不存在。然而实际上我不可以。与他们并坐在一起,令我莫名的恼恨,我觉得他们是一群腐朽的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人。他们愚昧,无知,在内心深处充满自卑。但是却在自己的生活范围内自高自大,并且嘲笑攻击毁谤那些有成就的人。而当那些人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又是卑躬屈膝的。
所有的人类的情感,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在这个村庄里都是表现的如此的麻木,一切仿佛都停留在原始的蒙昧阶段。我记忆中的善良、正直与富于同情等种种农民的美德都不曾一见。现在的这些人甚至可以为了一些屑小的好处而去盘剥死人。
当我想到,我正坐在他们中间,成为他们的一员时,我不禁情绪低落乃至沮丧起来。这种种感觉在丧礼期间一直折磨着我,我恨不得马上离去。
我又一次想,这些仪式有必要吗?来的人那么多,真正来哀悼的却只有一个人。别的那些人要他们来做什么?
到了晚上,仪式正式开始。
一连串的迷信活动使丧礼变得阴森恐怖。小孩子们被这些玩意儿吓得直哭。大人们也被这荒谬的行为震住了,他们于是庄严肃穆起来。而我却在一旁冷眼观看,我甚至几乎冷笑起来。维持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就是这种恐惧么?维持五千年对祖宗的尊敬就是因为这种欺骗么?多么悲哀!
“嘿,起来了,开棺了。”有人叫醒我。
“开棺,干什么?”我是第一次参加葬礼,不知道“开棺”是属于什么环节。
“就是打开棺材让至亲的亲人看最后一面。”那人解释说。
“哦。”我于是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棺材开了,白明被他的母亲拉住,没去,她怕爷爷的遗容吓坏他,她自己也没去。看她这反应,似乎爷爷的样子会很骇人。不过,我还是和父亲一起走到棺材旁见了他最后一面。
父亲拼命地捂住嘴巴,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他在控制自己至少不要哭出声来。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就是十几年前我所见到的那个的老人。虽然事隔十几年,但我仍然记得,他是一个身子十分壮实,微有点胖的老人。可今天他怎么成这样了?他的脸上(我只看得见他的脸),好象没有,不,是根本没有一点肉,只剩下一张皮披在他的骨头上。几乎已经和一个骷髅没有多大差别了。我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骇然的心情。这是我第二次看见死人。但这次丝毫没有减轻我的恐惧。甚至,我这次更害怕。我死之后也会是这样吗?或者,或者更难看?
第二天,爷爷入土为安了。当我亲眼看见爷爷的尸骨埋进土里,成为了土的一部分。
“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等着变成尘土吗?生命就是这样吗?在等待死亡时,毫无痕迹的,一生便逝去了?”我问自己,我回答不出来。或者,在我的心里是有一个答案的,只是我无法表达出来。
就在我要回学校的时候,我又收到一个电话。这次打的是我的手机。接到这个电话以后,我下定决心一回到学校就将手机和房间电话全部停掉。因为,这一次,我听到的又是一个葬礼的消息。
这个电话来自雪仪,她哭着跟我说一个初中同学死了。
事件的原因是因为和哥哥一起去抽奖,结果哥哥中到电风扇,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中到,被家里骂了一句扫帚星后就服毒自杀了。抢救没有抢过来,正是二十一、二的年纪就死了。
我和他是同班的,但是从前和他的关系并不是特别的密切。初中同学的聚会我也从没有参加过。要不是雪仪提起,我甚至连他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只是记得初中时,他仿佛是暗恋雪仪的。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我却去参加了他的丧礼。
当时在场的人中,只有我和雪仪是他的初中同学。
他们以为我是千里迢迢专门赶去的,又是城里人,所以他的家人对我的照顾也是特别周到。而入葬那天,我也哭得特别伤心。当时,只有雪仪的眼泪可以和我媲美。弄得客人们都很感动,以为我一定是个重情重意的好兄弟了。而主人也感到很不好意思,觉得很对我不住,让我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