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蒙蒙亮,我就被人挑着出了门。一块石头压在扁担的前端,为了保持扁担的平衡,我被放在了扁担后端的篓子里。在走了数十里后,看到一个人在路旁放牛。在这个早晨,这个女人成了我的母亲。而我的那个亲生母亲则在身体养好之后一走了之。至今,我仍不知她的下落。我也从未想过要去寻找她。在我看来,她只是充当了命运的帮凶——一个将我送到这罪恶世界受罪的途径而已。我并不认为我应对她感恩戴德。无论当时情况是怎样,我始终坚信,在她遗弃我的那一刻,她就应该预料到我同样会遗弃她。既然是这样,我又当如何去留恋她呢?
我的父亲原来也并不是那个善良的泥水匠,而是一个颇有些财势的商人。也就是我四岁那年所见的那个中年男人。八年来,我的生活都是靠他保障。偶尔,他也会见见我,每次他都仿佛造物主般高高在上。我每次与他一起时都觉得十分压抑,表现出来就是拘谨与恭敬。而他却十分满意我的这种表现。
十四岁时,我考上了县城的一间初中。
到了初中,父亲让我自己选择,是住校还是寄居到另一个亲戚家中。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一个人生活要自己照顾自己,当然很辛苦,但是我愿意。我讨厌让莫不相识的人照顾我。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照顾自己来得干净。至少,不用再看到别人施舍的眼神。
父亲对我的选择表示十分惊讶。他对我的自理能力十分怀疑。他不同意我的选择,准备将我寄宿在一个亲戚家中。我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滑稽异常。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为什么要惺惺作态的让我自己选呢?我讽刺地提着脸上的皮肉微微动了动,“随便。”
父亲也许被我脸上诡异的笑吓到了。最后,他破天荒地做出了让步——答应让我住校。
开学没有多久,我又抽空回了一次那装有我所有的童年与快乐的小村庄。
我再次踏上了这条道路,这是我当年出走的路线。我依然如同当年般,并不有意地拣路,只是随意地往前走,仿佛散步一般。
六年了,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村庄与屋子都是。只不过,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
屋子的门是关着的,结上了蜘蛛网。他们搬了。
我在门前徘徊,走过来走过去,但是没有什么人注意我,大概这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注意了吧。
我想着过去。母亲在拣菜,我和大哥大姐在一起玩,我撒娇着俯在母亲的背上,“妈,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盖一栋好大好大的房子给你住。”
“你啊,就会吹牛。”母亲转过身了,刮我一个鼻子。
“不是哦,我说得可是真话。”我认真起来。
“好,好,虎子长大盖大屋给妈住。”母亲笑着哄我道。这样,我才满意,“就是嘛,我可不是吹牛,我虎子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想着,我想笑,却哭了。
就这样,天便渐渐黑了下来。
“你是不是找人啊?”一个老人来到我的面前,他问我。我认出来,他是外公,但是他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他的身体差了很多,背也驼了,竟然还不及我高了。
我想认他,抓住他的手,对着他流泪,问他这许多年都是怎么过的。但是,我没有。
“认了,又如何呢?无非是哭一场。何必将花这么多年才忘却的伤心重新勾起来?”
“爷爷身体还好吧。”我没有答他,却问起他来。
“呵呵,不行咯,老了,棺材都做好了。就等着盖一堆黄土了。”外公笑笑,说。
“烟可要少抽些,旱烟对身体很不好的。”我指着他的旱烟袋,说。
“有什么不好?生死都是命,怨它做什么?”外公说着,抗议式的深深吸一口烟。
我无奈的笑笑。
“我走咯,该吃晚饭了。”外公说着,将双手交叉到身后,他见我还没有动静,于是又说,“年轻人,你也早点回去吧。要不然家里人可念着呢。”
说完,外公就自己悠闲地踱着步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叨着。
“玩要玩,天黑了,就该回家了。你看,天上的鸟到天黑了都要回巢呢。人啊,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得记着回家。家里人要念叨的啊……”
我不知道外公的话是不是说给我听的。他好像更加像是在自言自语。随着他的身影的渐渐远去,他的声音也渐渐稀落,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于是也动身离开了。
我离开了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