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是那么狠心果决地给姐姐的一生都套上了枷锁的这个女人,在她的弥留之际被自己亏欠的女儿拒绝了,就连一个拥抱都讨不到。
醒悟到再也不会有任何弥补的机会,终于也像是个真正的阴姬一样揪着袖子懦弱地抽泣着。
“要是当初没有……要是,小澄才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姐姐想了很久,才认真地低下头,对那一具无力地瘫软伏跪下来的尸体说。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
北方爆发了叛乱、王室几乎被诛戮一空。
姐姐在争取到了其它三位选侯的支持之后响应了效忠派遗臣的邀请、出兵击溃了议会军,随后在中京加冕成为了历史上第二位圣代皇帝。
但是当姐姐在联军中力排众议,决定要彻底地驱除那些由议会引入战局的外国干涉、完全恢复北朝旧疆的时候,战争就注定没有办法停止了。
因为即使已经收回了土地,停战也是不可能单方面实现的。
协约国实力雄厚、有恃无恐,要让她们退出战争,就只有逐个地瓦解她们的军事能力,直到这架天平彻底失衡。
尽管北方的编户已经被摧残殆尽,南方田猎的产出也不复能够满足需求,姐姐却仍然打算坚持下去……
以报复先前的军事干涉为借口、在新式作物的支持之下、向南和向西的大规模进军如火如荼。
自尘封的古旧历史书卷中涅槃的夏人帝国急切地鞭策着它浩如烟海的大军,迫不及待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复活,其目光,则穿透了风沙和波涛,延伸向远方国度的纷争漩涡。
……
要让如此广袤两块大陆上的所有权力中心,都随着固陵宫中这一支指挥棒的轻巧旋转而如履薄冰、疲于奔命,不可能是毫无代价的。
为了弥补人力和资材仿佛永无休止的巨大消耗,就需要计臣们开发出更多的膏腴。
姐姐说这些都是必要的,这一点,李真漓无论如何也无法去认同。
不管姐姐就此说了多少话,有一个事实在她的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楚了,那就是这个帝国并不是姐姐的战利品——而是恰恰相反,它本身就是姐姐最大的负担。
分歧起源于姐妹之间关于如何处置占领区的争吵。
北朝人,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办法寄予信任。
历时百年之久的敌对已经把大洋两岸的居民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物种。
对面那些虚伪腐败又傲慢好战的家伙,几个世代以来都心心念念着想要恢复她们对四藩的宗主权……如今,反而是这一边主导了统一,自命为河间正朔的她们难道会甘心俯首吗?
既然这场战争已经蒸干了她们十分之一的人口和三分之一的阳姬,这就已经足够为四藩奠定下未来二十年不受侵犯的和平安宁……这个胜利,本来可以作为千五百里之遥的殖民地与母邦彻底切割、彼此都不再心怀留恋的保证。
为什么反而却作为亲人破镜重圆的标记来展示,要这样和她们一直藕断丝连、不清不楚暧昧地纠缠下去呢?
……
“啊……”
那样小小只的姐姐,刚刚洗完了澡就出来见她,仅毫无防备地披着一件很宽松的纯白色浴衣,跪坐着,整个人都沐浴在从窗外映射进来的霞红的夕照里、不自知地散发出香气……
在听完她漫长的陈辞过后,仿佛只是无心地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小漓一下子就说了这么长…都把姐姐给搞糊涂了,”
“现在的记忆力,和小时候有点不一样。可以拜托书面写成文字再送过来吗?我一定会……”
“——不要再装傻了。”
李真漓执着地对上姐姐的眼睛,打断道。
“我知道姐姐一定听得懂。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为什么不干脆抛弃掉这一块鸡肋呢?——我们回家吧!姐姐,我们回家。”
“不要告诉我,把我们都留在这里真的是为了那些煤炭和原石。”
心中涌动着莫名的乱绪。
这次规谏,一定要得到答复才行。
绝不能像前面几回一样心软,被姐姐装装可爱就轻松蒙混过去了。
“能源和矿石什么的……”
姐姐犹豫着,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