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的又是乱糟糟的听不清楚。里面有许多是——爸爸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钱。一个脸上长颗疮的小鬼就老实承认他用了钱;哥哥一天早晨给三个铜子,买个烧饼吃了才上学的。不过他们都不认识什么仆人。勤务兵是知道的:一年级里那个刘志成的大叔当的就是勤务兵。
可是另外几个孩子嚷着他家里有这个东西。
“我家里有,我家里有:就是王长发。王长发坏死了,星期一偷了哥哥两毛钱。……”
“邱老师,我爹代我储蓄哩。”
“邱老师,邱老师,余大昌跟黄超对我们装鬼脸子,逗我们笑。余大昌还伸出舌头来哩。”
一下子邱老师脸上又变了颜色,拿黑板刷子把他俩打了二十下手心。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按在胸脯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折磨死我了,折磨死我了!——该死的流氓!”
他磨磨牙齿。他想他会大病一场,说不定就这么断了气。他那新婚的太太就得捧着一个小肚子哭着,告诉别人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男人在生的时候只拿三十二块钱一个月,从没有干过什么大事。……
这里他全身一阵冷,打了个寒噤。他觉得要对这个学校扔下一颗大炸弹才好。
下课的时候康家祥指着书上问他一个字,他就使劲劈了他一掌,两个脚跳着: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上课时候你的耳朵在哪里,嗯!……你你你!哼,你!……唉,这倒霉的生活!……我一定会生病,我一定会生病!……”
于是捧着自己的胸脯,踏着很重的步子走了开去。
可是下面几堂课更加糟糕。小流氓难对付——那不用说。隔壁金老师照例又用拳头用砚池捶着大半班的孩子,迸出了一种咆哮,还挤出一种紧逼着的哭声。对面女老师在教唱歌,她那嗓子高得实在受不住——叫人有种嚼着酸梅子似的感觉。
还有是丁老师那副兴高彩烈的嗓音,好象他刚刚和出了一副清一色。这就使这里孩子们的注意力分散了去,他们似乎在那里羡慕:上丁老师的课多好玩呀。
丁老师那个教室里——时不时哄出了笑声。
这么着丁老师就更加起劲,连眉毛眼睛都跳了起来。
“你们晓不晓得——‘清洁’是什么?”这位丁老师把书擎得高高的,问了一句常常问的话。
全体照例答得叫人很满意:“清洁就是卫生。”
丁老师点了点脑袋。
“对了,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譬如打疫针,种牛痘,都是卫生。一个人不种牛痘——应当不应当呢?”
“不应当!”
“嗳,是的,不应当。不种牛痘的人就会象廖文彬一样成了麻子。……廖文彬,你为什么不种牛痘?”
“不晓得,”廖文彬哭丧着脸答,拿袖子揩了揩嘴。
接着丁老师就指着廖文彬的脸说上了一大套:好象那个小鬼犯了什么错事,该记一个大过似的。他一会儿耸耸肩膀,一会儿扬扬眉毛。未了他用两手乱点着自己的脸,窝着一张嘴:
“咦咦咦,都是麻点,都是麻点!啊呀,丑死了,啊呀,啊呀!”
下面哄堂大笑起来。还有人拍着手,顿着脚。
廖文彬可哇的一声哭了。
讲台上的那一位也学着他的:叫了一声“哇!——”——然后拼命忍住笑,弯着两个嘴角,眼睛一眨一眨的:
“为什么哭呢,喂?你自己做了麻子还怪别人么?”
又是一阵哈哈。丁老师摆摆手都拦不住,他只好挺着肚子等那么一会儿。脸上发着光。
“尤福林,”最后他叫。“你也配笑人家么,你自己是癞头哇。跟麻子一样丑。咦咦,脏死了脏死了!……”
他掏出一块纱布来遮住嘴,暗地里格格格地笑着。一直等别人静了下来,他才装着一副正经面孔,照例问这么一句:这班上谁最清洁。
大家早已经摸熟了丁老师的脾气。
“林克武。”
接着——所有的视线象扔石子似地投到了林克武身上。
这个顶清洁的学生就赶快庄严着脸子,嘴也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可在往左右瞟着。他坐得万分规矩:胸脯没命地挺着。脊背那里凹进了一大块,看去简直是个雕得不大高明的石像。
丁老师拿那块纱布来擤了鼻涕。他扬一扬眉毛正要往下说,忽然林克武叫了起来:
“禀老师,江日新对我肤眼睛!”
那位老师盯着江日新,翻出一片下唇,警告地摇摇头。
过会儿林克武又叫:
“禀老师,江日新的脏衣裳揩到我身上,脏死了!”
许多人都瞧瞧江日新,又瞧瞧丁老师。有几张脸上蒙着一副特别的神情——巴望着发生一点什么事。有一个还很响地咂咂嘴。
“嗯,江日新,又要打了吧?”丁老师欢天喜地地捞起了袖子,装个鬼脸逗别人笑。
不管那个脏孩子怎么声辩,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你自己讲个价钱:打几下?……什么?咦,我管你有意不有意,无意也要打,……快说:几下?……两下?……咦咦咦,那太少了吧?……”
他把价钱提高到十五下,才拿那黑板刷子动起手来。一面他耸耸肩膀,皱一下鼻子,说了句俏皮话——
“这是给小流氓的一种维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