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师正在上二年级的国语。隔壁在打着人,这里就连话都听不见了。
他左手按着桌上那本书,右手摸着胸脯。嗓子并没提高,不然的话——怕对自己心脏不大好。
有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到了别的事上去:
“真奇怪,那位金老师打人——竟成了一种痹好。”
可是这二年级的孩子也不怎么上轨道。他相信这是金老师教了那门算术——打人打坏了的。他跟丁老师谈过这回事,他提出了三点理由来证明这个道理:学生们一经打了手心,往后不打就管束不住。
于是他皱起眉毛,怨天恨地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他邱老师的赏罚——可很公平。不过有时候有点儿不便。去年暑假后他刚来的时候,骂过那个冒惠良几句,佟校长就带着五成抱歉五成不放心的神情对他说过。
“冒惠良倒是个好学生。责备太深了怕他那个,他其实是个有教养的孩子:他叔叔是文牍课长——计局长很信得他过。”
这一级里有教养的孩子不过八九个——干干净净的很讨人欢喜,的确不用严厉方法对付他们。
难对付的是其余那四十多个。
“他们简直是些祸害!——折磨别人可贵的精力,折磨得别人害心脏病!……唉,这种学校!”
一下子他忽然气都透不过来,老实想跳起来使一回性子。脸子可死死地板着,叫人觉得到了满布着黑云要下雨的天气。
这么着又碰上了余大昌那个对头。
“余大昌!你在那里玩什么?……来!——站在这里!”
指指讲台旁边,然后把手又放到胸脯上去,晃着脸子东看看西看看。
“黄超!你看着窗子做什么,黄超!”他拿黑板刷子敲敲桌子。“走过来!”
他死死地瞧了一会儿那小鬼的脸,就转身过去,使劲地在黑板上写了个“智”字:隆空隆空一阵响。
“什么字,这是?”
“智,”那个小声儿说。
他以为黄超准答不出的,好结结实实罚别人一下。现在这么一来——他老实吃了一惊,并且感到十二分失望。
“什么!”他咬着牙叫。
那个小流氓当是自己答得不对,就害怕地推开手心来。
邱老师大叫道:
“这样做什么,这样做什么!……奴性!天生的奴性!……你分明不晓得你自己答得对不对,可见得你是瞎猜的!……站在这里!”
黄超脸上可轻松了许多,站在那里对余大昌眨眨眼睛。余大昌两手闲着没事做,就掏着衣襟上的那个破洞:寸来长的口子慢慢给拉成了半尺多长的口子。
老师嘘了一口气,这才又往下讲。一句的未了一个字总拖得长些。
“这一课上面的小弟弟——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好孩子!”下面一起答,也是把“子”字拖得相当长。
“为什么是好孩子?”
七嘴八舌地可嚷成了一片。
“一个个的说!”他拍了两下手。“会答的举右手。……举右手,不要举左手。王绍裘,听见没有——举右手,哪哪哪,这个手,这个手。……康家祥!——叫你举右手举右手!你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简直是白痴,简直是!”
他为了叫自己免得再发一场脾气,就拣一个逗人爱的孩子来答这个题目。
答案完全是依照书本子上的:
“小弟弟洁净,看见老师说‘老师早’,小弟弟是好孩子。”
邱老师嘴角上闪了一下微笑,结紧着的眉毛松了劲:
“还有呢?”
“父亲给小弟弟的钱,小弟弟不用,小弟弟不许小妹妹骂仆人。小弟弟一天换一回衣裳。……”
“仆人是什么?”
“仆人是勤务兵。”
这句话逗得老师笑了起来。他摆摆手叫那孩子坐下去。这就把嗓子提高了点儿——问他们自己骂不骂仆人,爸爸给的钱用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