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里该说几句正经话。他把脸上装点得特别严肃,反而叫人疑心他是在开玩笑。嗓子提得相当高,表示他没有十二分失望:这学校里到底还有些很象样的孩子——穿得挺干净,懂得怎么叫做卫生。他们的父兄是规规矩矩的职员,给子弟们好好教养过来的。接着他又用一个医生的资格来苦苦地劝了邱老师一阵,因为一个害心脏病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动感情。
未了他还加了点儿维他命:
“我们这个学校怎么是白办呢,嗯?要是不办,那你跟我的饭碗就都——”
两只手一摊,学着魔术团里的小丑那种派头,带七成鼻音说了一句——“凡尼尸!”①
①凡尼尸英语Vanish的音译,意为:“没啦!”
于是静静地等着别人笑。
可是楼下忽然吵了起来:拍着手跳着,嚷成了一片,“任家鸿!”“任家鸿!”
好象连粉墙连太阳也都叫着这个名字。
任家鸿挟着一个篮球走进大门来,跨着尺多长的大步子,那件花呢的春季大衣就飘呀飘呀。
“任家鸿,我们打球,我们打球!”
“任家鸿,我也来一个!许不许?”
“嗯,你这个屁眼鬼!”任家鸿用十几岁孩子常有的那种嘎嗓子叫。“好,来来来!——把我大衣送到教室里去!……喂,书包也拿去!”
丁老师两手搁在栏杆上,耸着肩膀,爱笑不笑地瞧着他们,一会儿又瞅邱老师一眼。
那个抿了抿嘴,他有桩事情想不透:任家鸿的父亲是局子里的技正,拿三百来块钱一个月。干么要送儿子进这个小流氓的窝呢?于是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任家鸿全没顾到这些委屈。他仍旧穿得那么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光,玩得挺活泼。把球一扔给了那个穿鹅黄绒衫的同学,他自己就冲到了几个女生跟前——把钱素贞正踢着的毽子抢过来狠命踢了一脚。
那位女同学一扭,人造丝的新夹袍就闪了一下亮。她拿她平日唱《别特快车》的高音嚷道:
“要死了,你!杀头的!”
任家鸿打着哈哈,身子一旋,顺手在一年级的尤福林那个癞头上打了一掌——劈!
尤福林身子跌开了几步,捧着脑袋哭了起来。
这么着楼下就照例来了那么一套——吵嘴打架。五年级的尤凤英把尤福林拖到她自己身边,冲着任家鸿讲理。绷着她那张蜡黄的脸子。嘴唇愤激得发了白。
“哼,”邱老师瞪着眼自言自语着,“这简直是个泼妇!”
任家鸿可睬也没睬她,只笑嘻嘻地在打他的球。
不知道怎么一来——许多人卷了进去。钱素贞竟放下毽子不踢,冲到尤凤英跟前,两手叉着腰,嘴角往下弯着,脖子一挺一挺的:
“唷唷唷,希奇巴拉!这样打一下就把你弟弟打死了,可是?……唷唷,这个姐姐真了不起!怪不得老师说我们学校有个泼妇哩!……”
“什么,什么!……你们凭空欺侮人,你们!……”
任家鸿正用劲扔出球去,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嘴:
“打了癞头——我还晦气哩。我不叫尤福林赔偿损失还算是客气的。”
于是一些小流氓竟骂起他们来。余大昌也跑进了人堆里,挥动他那个满是黑垢的膀子叫:
“欺侮人,不要脸!真不要脸!——还当级长哩!……”
这可逗得邱老师又发了脾气。他狠命顿着脚,拳头在栏杆上捶着:
“余大昌!余大昌!你你!……滚进去!……”
瞧着那个小鬼的的确确已经退了开去,他才拖着丁老师走进他们的房里。他嘴里还咬牙恨着:
“嗯,这种生活,这种生活,尽是些小流氓!混蛋!该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