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一年,母亲发现了父亲在外面的女人,盛怒之下提出离婚。当时我们一家三口都在父亲的车里,越说越激动的妈妈显露出了泼辣本色,对着父亲又打又骂,我瑟缩在车的后面,不敢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天气,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淹没,能见度很低,一边开车一边抵挡着妻子凌厉的进攻的父亲,没有看到突然走出来的那个女人。
那天是她女儿生日,她只是出来帮她小小的女儿买一个蛋糕,匆忙之中没有看清楚红绿灯,她没想到会命丧于车轮之下。
我亲眼看见鲜血在雨水中氲开,那种漫天漫地的红色刺瞎了我的眼睛,往后好多年,那种殷红都是我梦境的底色。
而我第一次见到孙心怡,就是在医院。
我在走廊的这头看着她小小的,懵懂的面孔,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躺在一张冰冷的床上,盖着一张白布,手脚不会动了,眼泪不会流了。
[七]
我好不容易把这件拼命压在心里好多年的事情坦白给了端木泽听,我面前这个男孩子,他的眼睛里那种疼惜不是伪装的。
他死死的握住我的手,那双手温暖而宽厚,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我喃喃自语的说:“可能真的是命,我们后来成为同学,她没有看到过我,所以不认识我,她的样子跟一年前没有多大的改变,那一刻我跟自己说,我家欠她的,我来还。”
其实说“还”,我又拿什么来还,无非是尽微薄之力保护她,在物质方面拼命的满足她,我内心是那样穷凶极恶的想要让她幸福,而然我所能做的一切,都不能换回她的妈妈。
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苏瑾,你愿不愿意跟我做朋友?”
她看着我,笑容清新芬芳,牙齿雪白:“好啊。”
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可是我自己却违背了这番初衷,无论我有心还是无意,这伤害,确实已经构成了。
我趴在端木泽的肩膀上哭得声嘶力竭时,妈妈的电话再次在我手机屏幕上亮了。
酒店的房间地下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里有咖啡的芬芳,桌上摆着一束白色马蹄莲,妈妈看着元神出窍的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说:“我本来想去拜祭一个故人,但是远远的看到一个女孩子在墓前,所以我就没有上前打扰。”
我遽然之间惊醒过来,很快明白她指的这个故人是心怡的母亲,而墓前的那个女孩子当然就是心怡。
妈妈毫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我,而是自顾自的说下去:“我知道你当初因为那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这些年,你做的也够多了。”
我捂住脸,眼泪自指缝大颗溅落,不不不,怎么会足够,做再多,都不够。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下着大雨的日子,争吵起来的父母,撞上那个仓皇的女人,她直直的倒下去。
其实在车撞上去之前,我已经看到了她,但是我吓傻了,我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从梦里惊醒的原因都是因为看到一张张皇失措的面孔,她的眼神像是质问我“为什么你不喊?”
一说起这些,我的世界就如同下起倾盆大雨,泪水滂沱。
妈妈握住我的手,拍打着我的背部,我整个人因为哽咽而一直在颤抖,她轻声的说:“小瑾,离开这个地方,忘记这些,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诚恳的脸,茫然不知所措。
是这样吗?
离开这个地方,真的能忘记这些事情?忘记这些伤害和弥补?忘记那些贯穿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面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是我愿意试试。
所以在离开酒店的时候,我对妈妈点点头:“好。”
我安慰自己,我并不是伟大到用我的离开去成全心怡和端木泽,我不是他们之间的障碍,他们不会因为我这个人的存在与否而有任何的迟疑,我只是为了自己活得更率真和洒脱,离开这里我就能重生。
至于别人,他们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无论岁月变迁,他会一直在。
就像一册装帧精美的书,我把它包起来,放在书架的最高层,再也不去翻起,书架蒙尘落漆,我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