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姐对雪花说:“你和小喜儿到外面去等着吧。”
平亚从缎子被子下面要伸出胳膊来,曾太太想把他的胳膊放回去,说不要着凉。
平亚说:“我觉得好多了。”母亲低下身子去试一试儿子前额上的温度,发烧的感觉真是已经退下去。孙太太也说平亚比她下午见时显得病轻了些。桂姐也过来摸了摸他的脉,她说:
“不错,是真的。我原来不信这仙药灵丹会这么神妙。你们母女来,比十个太医都有效。曼娘今天下午还说她不是一种草药,我说她胜过一百种草药,因为她是平儿命里的福星。这福星下降,祥光一照,病魔自己就去了。”
曼娘觉得实在难以抑制住一个幸福的微笑。听见桂姐那么说她,她对母亲说:“她就爱跟我开玩笑。”
曼娘的母亲说:“一切都是天意。病若生够了,有老天爷保佑,病人就会好。并不是由于人力,我们母女怎么敢居这个功劳呢?”
曾太太很欢喜,她说:“医生今天下午来过,说他若能保持这个样子,几天之后就可以吃陈糙米稀饭。人的身子必得有五谷杂粮来营养才成,他若能吃稀饭,自然好得就快。草药只能治病,指望草药恢复元气就不行了。”
平亚静静躺着听关于他病况的好消息。他伸出来的左手,在绿缎子被子上露着,曼娘看见那手那么白而瘦削,真是吓得发呆。
曾太太觉得很满意,站起来向曼娘的妈妈说:“您今天一路辛苦,一定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曼娘的母亲站起来。这么短促的一个会见,真出乎平亚的意料,曼娘觉得很难过,也站了起来。但是桂姐说:“曼娘刚来。表兄妹两年没见,应当叫他们多谈一谈。您两位可以先走,由我陪着他俩吧。”
曾太太说:“这也好。”显然这是预先安排的。
桂姐送两位太太回去之后,平亚向曼娘说:“过来坐在**。”但是曼娘不肯过去。桂姐说:“表哥让你坐近点,你就坐近点,你们俩好说话。”曼娘羞羞涩涩地走过去,觉得这是极其背乎礼仪,也是使人惊异的非常之举。她斜身坐在床边儿上,是坐在一端,不知不觉用手抚摩那绿缎子被子。平亚叫她再坐近点儿,她说:“平哥,你怎么了呢?”不过她又往近处挪了挪。几乎是由于本能,她把手轻轻地放在平亚伸出来的手里。平亚高兴地握住,她也让他去握。
平亚说:“妹妹,你长了不少,又这么美。为了你,我这病也会好的。”
曼娘以一副恳求的神气看着桂姐说:“我怎么办哪?”
“妹妹,我等你来等了这么久。今天等了一个下午。我原以为有好多话向你说,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他已经有点儿喘,但又接着说,“看见你,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太虚弱。”
曼娘说:“平哥,不要说话太多。我来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曼娘尖锐的目光看见平亚出了汗。
她向桂姐说:“他出汗了。我想应当给他条热毛巾擦一擦。”
桂姐到后屋里去,那儿有热汤药在温着,有一个小泥火炉儿,上头老是放着一个壶。她拧了一条热毛巾,拿给曼娘。
曼娘说:“你这是干什么?”
桂姐说:“你给他擦擦脸。”
平亚说:“我要你给我擦。”
曼娘非常不安,低下头去给平亚擦脸,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倘若是非她照顾平亚不可,伺候他一辈子,也不嫌烦。
桂姐把平亚的头扶起来,于是三个人的头非常接近。曼娘低声问:“外头有人没有?这叫人看见像什么呀?”桂姐低声说:“我已经打发她们走了。”桂姐解开平亚的领子,曼娘勇气百倍,给平亚洗脖子,又从上面床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干。
她说:“你看,他多么瘦。”平亚揪住她的手说:“多谢妹妹。你不再离开我了吧?”
曼娘向后退了一点儿,说:“放心吧。”然后立起来,摆脱开刚才一个最使人疑惑的姿势,把湿毛巾拿到后屋去,向四周围看了一下,才回来坐在椅子上。
平亚说:“坐在这儿。”曼娘只好听他的话,又过去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