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的疾病在初起之时,还局限于阳经之时,极需善加调养。不久之后,平亚觉得口与唇发干,但并不口渴,眼花、耳鸣、胸口发闷。医生告诉曾家大人平亚的病很严重,可是曾太太以为那病与心情也有关系,是青春期常有的。心中怪老太太不该让儿子和曼娘走得那么亲密。又过了半个月,烧仍不退,脉本来浮而不实,现在开始下沉,母亲真吓怕了。她立刻想到叫曼娘来。有两个理由:第一,她以为平亚的病大体上是相思病,唯一可靠的治疗法是见到、摸到、听到他的意中人。第二,因为她相信冲喜,想给病中的儿子完成花烛之喜。她想等一等,看看是不是需要走这一步。不过若是叫曼娘来京住在附近,如果需要总是方便的。医生,虽绝非一筹莫展,至少治伤寒也没有十分把握,于是也赞成这个办法。现代医学称之为混合心理治疗。
母亲问平亚愿不愿曼娘来北京看他,平亚说愿意。
曾文璞于是往山东打电报。曾文璞那时在担任旧有的官职之外,又兼任政府电报局副总监,那时正是袁世凯当权。袁是朝廷的一个权威人物,官居直隶总督,兼铁路矿务督办、电报局督办,最主要的是新军训练处督办,训练新军使用来复枪。曾文璞经由一位姓牛的同僚又是山东同乡认识了袁世凯,袁世凯就给了他电报局副总监的职务。所以他往泰安家里打了一封长电报,让母亲立刻叫曼娘母女急速来京,说平亚病重。
对曼娘,这封电报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她心里想她必须上京,毫无疑问。老太太与曼娘的母亲两人商量此事。老祖母低声向曼娘的母亲说,一定为了赶紧完婚,在病中冲喜,不然不会这样着急要母女同去。可是曼娘的母亲不能把这话告诉女儿,因为她不能说这种话。虽然坐船旅途还舒服,曼娘不在乎这个,她告诉母亲要坐车坐轿,这样一个礼拜就可以到北京。老祖母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震惊,因为平亚是长孙,在家里地位很重要。她说她想去,不过是几天之后带着李姨妈坐船去。她先派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陪着曼娘母女去,另外单派一个丫鬟叫小喜儿的伺候曼娘,小喜儿原本叫四喜。
北京曾家接到母女起程的复电,以为她们最快也要走十天。平亚那时已经病情危殆,已经显出憔悴而衰弱,还是发高烧,脉搏微弱,偶尔呕吐,四肢发冷,他说肚子里寒痛,闷胀而虚软。由种种病象上看,阳经“内陷”,已然侵入阴经,仿佛身体正在干涸,咽喉干,眼睛无神。这时医生不再用肉桂、甘草等热药表内热,而是用平和性的药来温暖阴经了,因为已然看出是一种阴寒,是分泌器官功能不调,于是服用干姜、葱白、猪胆等熬成的汤药。但是病人情况越来越坏,于是开始服用猛药,里面有大黄、芒硝等。
大家等曼娘到来等得十分焦急,她来后第一次与身染重病的平亚相见必须慎重安排。大家都对她寄予厚望,因为她可以说是病人的医生,也是病人的救星,愿她能起死回生。平亚几次问他母亲曼娘是不是要来,什么时候才到京。有时他发高烧,神志不清,嘴里喃喃地叫曼娘。有一次,桂姐单独照顾他,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妹妹,你为什么跑走呢?”还有“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日子过呢”。她觉得这种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头不好听,偷偷地告诉曾太太,太太越相信曼娘一来,儿子的病就会大有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