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木兰是在北京长大的,陶醉在北京城内丰富的生活里,那种丰富的生活,对当地的居民就犹如伟大的慈母,她对儿女的请求,温和而仁厚,对儿女的愿望,无不有求必应,对儿女的任性,无不宽容包涵。又像一棵千年老树,虫子在各枝丫上做巢居住,各自安居,对于其他各枝丫上居民的生活情况,茫然无所知。从北京,木兰学到了容忍宽大,学到了亲切和蔼,学到了温文尔雅,就像我们童年时在故乡生活里学到的东西一样。她是在黄琉璃瓦宫殿与紫绿琉璃瓦寺院的光彩气氛中长大的。她是在宽广的林荫路、长曲的胡同、繁华的街道、宁静如田园的地方长大的。在那个地方,常人家里也有石榴树、金鱼缸,也有不次于富人的宅第庭园。在那个地方,夏天在露天茶座上,人舒舒服服地坐着松柏树下的藤椅子品茶,花上两毛钱就耗过一个漫长的下午。在那个地方,在茶馆里,吃热腾腾的葱爆羊肉,喝白干酒。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与市井小民引车卖浆者,摩肩接踵。有令人惊叹不已的戏院、精美的饭馆子、市场、灯笼街、古玩街,有每月按期的庙会,有穷人每月交会钱、到年节取月饼蜜供的饽饽铺。穷人有穷人的快乐,有露天变戏法的,有什刹海的马戏团,有天桥的戏棚子,有街巷小贩各式各样唱歌般动听的叫卖声,走街串巷的理发匠的钢叉震动悦耳的响声,还有串到各家收买旧货的清脆的打鼓声,卖冰镇酸梅汤的一双小铜盘子的敲振声,每一种声音都节奏美妙。可以看见婚丧大典半里长的行列,官轿以及它的跟班和随从。可以看见旗装的满洲女人和来自塞外沙漠的骆驼队,以及雍和宫的喇嘛,佛教的和尚,变戏法中吞剑的、叫街的,与唱数来宝和莲花落的乞丐,叫花子与仁厚的花子头儿,窃贼与窃贼的保护者,清朝的官员,退隐的学者,修道之士与娼妓,讲义气的青楼艳妓,**的寡妇,和尚的外家,太监的儿子,玩票唱戏的和京戏迷,还有诚实恳切风趣诙谐的老百姓,各安其业,各自遵守数百年不成文的传统规矩。
木兰的想象就深受幼年在北京生活的影响。她学会了北京的摇篮曲,摇篮曲中对人生聪敏微妙的看法也影响了她。她年幼时,身后拉着美丽的兔儿爷灯笼车,全神贯注地看放烟火,看走马灯,看傀儡戏。她听过瞎子唱曲子,说古代的英雄好汉,古代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听把北京话的声韵节奏表现得美妙至极的大鼓书。从那些说白、朗诵、歌唱,她体会出语言之美,从每天的说话,她不知不觉学会了北京话平静自然舒服悦耳的腔调。由一年的节日,她知道了春夏秋冬的特性,这一年的节日,就像日历由始至终调节人的生活一样,并且使人在生活上能贴近大自然的运行节奏。北京的紫禁城,古代的学府,佛教、道教、西藏喇嘛、回教的寺院及其典礼,孔庙,天坛;社会上及富有之家的宴会酬酢,礼品的馈赠;古代宝塔、桥梁、楼阁、牌坊,皇后的陵寝,诗人的庭园,这些地方的每块砖,每片瓦,都充满了传闻、历史、神秘,这些地方的光怪陆离之气,雄壮典丽之美,都已沁入她的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