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汗了,大半由于空气中的一股微温而不是来自她自身的热度。空气中有着微弱难辨的虫鸣**,反反复复地令人昏然欲睡。时而划过鸟短促而尖锐的叫声,或白喉鸟的鸣声。她住在岛上偏北山脊上的一栋房子的底楼,俯瞰着深深的溪谷。那里有条河,把山脊上疏落的房子和斜向大海半里外的陡坡隔开。底楼的房间在白天比较凉快。两边开着窗,可以望见山泉下泻的迷人景象。悦耳的水声,像远处学童嬉戏的声音,在一阵午后的雷雨过后,声音变得更大。这种短暂的阵雨,只不过维持一时半刻,是岛上天气的固定现象。能将空气中和道路上的尘埃冲洗得干干净净。阵雨后,她自午睡中醒来,带着好玩的兴味,她凝神谛昕着不同曲调的音乐。树梢上的树叶轻轻抖落下一串串水珠,滴进下面院子里的池塘里。这些纷扰的声音渐渐静下来以后,通常有两三股有规则的、有节奏的拍击声。各有各的间歇,可能一种比另一种快些。时而一齐唱和,时而错开。时而拉长声音,时而又互相追逐起来。
她从**半支起身来,她可以看到阴影中的山楂树叶,沿着河的两岸生长。波文娜,一个本地少女,会进入溪水来个午后游泳。她褐色的四肢,她的长发,她闪亮的眼睛和她带着全然自然的姿态所做的**,其中所流露出的单纯,这些都使她入迷。偶尔,也有其他的妇女像森林仙子一般在河的上游出现,同样地身上毫无遮掩。她在智利海岸与秘鲁边境的经验,已使她习惯于不同人群的奇异的举止和方式。她早想到这镇上周围有热带林、巨大的杉木和橄榄树。她早该料到这些的。
不,橄榄树该是个例外。那天是个令人困扰的景象,而且不是唯一的一种。在她因惊吓和疲惫而来的昏睡日子中,她还以为她是在某个古希腊岛上,或在阿加底亚的世外桃源里,或阿提卡平原的某个地方。她曾奋力抗拒这种想法,从她后面的窗子望出去,可看见巨大岩峰下的丘陵上,罗列着橄榄树叶和牧人的白色方形小屋,其间还有吃草的羊群,这些的确给人十分希腊的感觉。她觉得不是这个小岛疯了,就是她自己神志不清了。还有那个不可思议的名字,艾玛·艾玛,她是与她同住的美国女人,据推测好像是个人类学家。一头白发掩藏在巨型笔记本后面。为什么一个美国女人把自己叫成艾玛·艾玛呢?那是希腊文里的M.M。这儿所有的东西都带有希腊风味。
还有位叫利斯帕思的医生,从她生病以来,每天早上都来看她。他是个矮矮壮壮的家伙,总带来一束金盏花和一瓶淡橘色的**给她喝,向这位移植的现代医生抗议也没用。尤瑞黛非常不信任他,谁能信任一个敞着胸口,看来粗野,永远挂着半像白痴的微笑和口操半古语的医生呢?他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一丝关怀病人福祉的迹象。他就带着那瓶自称是药的东西进来也不问她的病情如何,对她的问题也毫不在意,只是傲慢而粗鲁地叫她:“喝下去!”然后就和艾玛·艾玛谈起正飞临这个小岛的各种麻雀和鷃鸟——利斯帕思医生还是个鸟类学家呢!他可是对鸟类学比对病人还要更认真,“喝了它!”他说。他简直没有一点医生的样子,他甚至很可能连他的职业都不信任,他对病人毫无用处。
尤瑞黛自艾玛·艾玛处得知,在这岛上,病会自己痊愈的,不管吃不吃药。连利斯帕思都这么说。她开始怀疑那淡橘色**了——可怕的医生处方的可怕的东西。他说如果她不服他开的药,他就要替她放血了。他说他是不随意替人放血的,尤其是对这么美丽年轻的女士。“这个美国女人,真漂亮——像黛安娜一样,难道不是吗?”他以他支离破碎的英文说。这话听来真舒服。希腊语的音调总是轻柔、安逸和悦耳的,还有在每句话后面加上“不是吗”的优雅习惯。好像某人正在从事,或正要陷入一长串的哲学问题,以探究事物的真相和思想的本质。这神秘的字眼蛊惑着她。任何女人都将乐意走出病房,告诉她朋友说她被医生放血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