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瑞黛的答话里满是固执的语气,鞋子刚巧是让她最生气的题目。她并非没有女人的虚荣心,含意还不止虚荣而已。在圣菲力浦做事的时候,她都习惯到纽约的“劳佛双杰”订做鞋子,她觉得有点使命感,鞋子对她而言代表了文明。她为民主世界联邦工作,对自己非常严苛,觉得自己应该为土著立下良好的楷模,当然,她告诉自己,不管牺牲什么,就是不能对鞋子太省。生活水准提高的第一个指标,就是看人口中所制造、所购买和穿用的鞋子有多少。她心里想到可怜的智利儿童,打着光脚跑来跑去。她只需送一份报告给民主世界联邦,指出穿鞋与没穿鞋人口的百分比,夹在地学测量会的社会资料中,就能使民主世界联邦相信智利安土著生活贫困的惨境,生活次于一般水准。每当她穿着从纽约买来的新鞋出现时,土著妇女的眼睛都为之一亮!她愿意省下套衫和帽子,但决心对鞋子要求奢华。那也说得过去,她有一双美丽的足踝可以匹配呢!
“不!我宁死也不愿赤脚。”她又加了一句说。
“赤脚又有什么不好呢?”劳思说。
“就像一群……”
这句话引发了老哲学家和年轻的美国少女之间一段奇特、生动的对人类足部的讨论,这是一场完全没料到的讨论。她原想问他关于艾音尼基人祈祷文的意义的,现在她却被绊住了。劳思用意很好,她知道,她不想太粗鲁。随着她对文明与‘生活水准之提高,的一般思想方向,她坚持人类文明’的划分——而人类的文明的划分自然落入三种类别:
鞋子——文明
凉鞋——半野蛮
赤足——野蛮
结果,越多的鞋子就表示更高的文明和经济的繁荣。每个人都有偏见,尤瑞黛也有她的。由一般赤脚的流行可证明印度、印度尼西亚、非洲,及其他一切未开化地区无可想象的贫困,尤其是赤道附近地区,实际上就是她献身世界经济重建工作的理由。如果她能使爪哇孩子和巴厘岛的女孩都穿上鞋子,她就会很快乐了。那是一种新的经济福音,带来了整体经济上扬的浪潮和假想的幸福。先是食物,然后是鞋子。赤道附近的人民没有穿鞋,意味着他们是生活在最起码的生活条件之下。相反的,穿鞋子是居民由填饱肚子的挣扎走向经济盈余的指标。
但是她并不想说出:“像一群野蛮人。”劳思觉察到她眼中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激动地提出一篇半形而上、半实际的人类罪恶的探讨,从双脚受束缚先谈起,直谈到双脚的变形。人类的双足是上帝高贵的杰作,一件神奇的作品,是大自然完美的设计,来应付各种的可能情况——平衡、优雅、舒适、易动性、易弯性和蒸发,是的,甚至蒸发的作用。为什么不呢,赤足绝对是一种奢侈,每个丈夫或妻子只要敢在公寓里赤脚走路就能证明此话不假。在机械文明中,感染了一种叫“噪音狂”(一般来说就是喜欢喧嚣)的心理疾病,说不定有人会发现并欣赏赤脚无声无息的轻柔呢。
“至于你的平衡动作,”劳思说,“我不能说我有多钦佩,我从来就不喜欢马戏团或芭蕉舞。赤足走路的人所具有的自然美的韵律,要更微妙,也更富变化。”
劳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半希腊人,一个在克里特岛或西西里丘陵赤脚跑来跑去直跑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毫无疑问地这就说明了他对鞋子、礼服、领带都有深深的成见。对他,这些都代表对灵魂的桎梏,是他受束缚的象征,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穿。这是不是就是他刻意创造出一种状况,迫使希腊政府要求他向外交界退出的潜在原因呢?当他生活在北欧的时候,他弃绝两样东西,皮带和松紧吊带。他还颇有创意呢:他用两条短带子由背心里面垂下来,绑在裤子的纽扣上,来取代松紧吊带,这样皮带和吊带就都省掉了,而把他裤子的重量更合理、更平均地放在他的双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