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文协馆和博物馆印象很深,还有美丽的阿山诺波利斯雕像,你们一定花了不少心血。”“是的。艺术是人生的必需品,你不觉得吗?它们主宰心灵的快乐,就像食物和好酒主宰了味觉的快乐……尝尝这盘茄子,好厨师也是艺术家。全看他如何找出茄子的精华——那种独有的开胃、芳香的味道。这和任何艺术一样,要记录这忙乱的世界所没有注意到的一种微妙、无常、几乎觉察不到的香味,以形象表现出来,诗也不过如此。奇怪的是人类竟学会了没有艺术、不需要艺术的生活,让感官退化,所以人就变得粗鄙和下流了。”
劳思又用他特有的坦白态度说:“你来以后,我一直担心你。”
“担心我?为什么?”
“第一点,我希望你在这儿很快乐。如果你的朋友还在——他叫保罗吧?——你们也许会结婚生子,现在竟这样,我们良心很不安。你要久居在这个岛上,希望你不觉得太难适应。第二点,坦白说,我不希望你的亲友来找你。泰诺斯,太平洋上的乐园——我可以想象美国报纸喧腾的头条新闻,然后就会有一大群观光客。然后你们的民主世界联邦也许要管我们,命令我们做这做那的。整个地方都会腐败、污染。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这么大的世界机构?”
尤瑞黛告诉他,她认为找到的机会不多。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信号,没有写下他们发现小岛的情形。当然他们在圣菲利浦的报告和照片会被警察局查封,最后总会送到民主世界联邦。他们就会猜出他们走过的区域,然后追踪而来。反过来说,几个月以后,他们也很可能认为这两个人已死而干脆放弃了。
“听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
鸡肉正要端上来,裘安娜站在门口,留意上菜的情形。有人进来喝一杯,也有人来吃午饭。她以天才领班的无上手腕,接过亚伯特手中的盘子,亲自端上来,并且在杯中添了一些酒。
“一个美妙的女人。”她走开之后,劳思说。
“怎么说?”
“就一个女人来说,很有趣、很活跃。在她身上,我尤其看到哲学的素质——人类的情绪,人类的欲望。那个女人的劲儿,她对自己的信心。她知道自己生活里需要的是什么。哲学家很容易迷失在概念的世界里,爱上他虚构的法则和历史循环,他内在的必然性和无法躲避的结论。他用这些骗人,用自己想象的秩序来安排一切。他忘记了人类,男人女人。我处理哲学问题的时候,就以她为准星,我宁可瞄得太低,也不愿瞄得太高……用手抓着鸡吃吧。这是最好的方法,然后再用围兜擦手指。”
围兜就系在尤瑞黛的脖子上,吃绿面和四溅的番茄、肉酱的时候,它发挥了最大的功用。
鸡肉带着大蒜的香味,真是美妙绝伦。
“哲学该适合人类,不是人类去适应哲学。二十世纪的哲学家和服装设计师没有两样,设计服装,却不觉得对穿用的女人有什么义务。”
“你真爱管闲事。”尤瑞黛说着一面用餐巾擦手。
“这是一句好话,希腊文的‘闲事’一词本来是指待完成的差使。我们必须接受现象世界的真面目,生命是一件要做的差事,不是让人争辩的东西。”
“我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当然可以。”
“我对文协馆走廊上所刻的艾音尼基祈祷文印象很深,我喜欢那种一目了然的坦白和单纯的风格。”
“很高兴你喜欢。”
“和我谈谈内涵吧。”
“哦,我花了不少脑筋。首先,你会注意到我没有说我们相信,而是让我们相信。我最怕心灵的粉饰。我希望这只是目前共同相信的一句话,表现共同的态度,用简单、可塑性的言语来表达,使它永远是一种祈祷,一种心智态度,而不是一串法典,我不希望它变成教条。你也同意,教条是一串定义,具有知性的特质;祈祷却是感情的事。《圣经》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下定义。当基督教神父开始争论的时候,教条就形成了。伟大的庄子怎么说的?‘好辩者……好辩者是看不见要点的人。’喜欢辩论的人对语言和演说有很深的信仰,不知道语言多会捉弄人。你同意《圣经》里没有教条,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