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之泪”现在就放在餐桌上,在银器和亮晶晶的玻璃间非常醒目。伯爵夫人一面检查盘子,一面在心里安排座位。她坐在一端,劳思坐另一端。她右手边当然是王子,这不仅是社交礼节的问题,不能独断的。她知道座位若不按身份排列,安德瑞夫王子就会不高兴。王子很快活,很有趣,一肚子苏俄内部阴谋的逸事和令人发指的谋杀故事。但是他不够老练,当众接近她的时候,他真是多情得令人讨厌……是的,尤瑞黛坐在另一端,在劳思右边,优妮丝坐她对面。为了对灵性的东西表示尊敬,她要把神父排在她自己左边,在王子对面,因为王子是尘间俗事的代表。艾玛·艾玛、菲利蒙和阿席白地、里格都坐在中间。她请迦里晚饭后带着他的史特拉笛瓦名琴来,那是阿山诺波利斯临死前送给他的礼物。阿山诺波利斯死前还听迦里为他拉舒伯特的《圣母颂》,手摸着他心爱的山羊而断气的。奥兰莎的女儿可洛儿是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学生,也应邀来朗诵诗歌。
餐厅的法式窗户可以俯瞰大海。正前方是石坛,很宽敞,可以容纳四五十个人,围着一列回栏。石坛下面,海岸线被沙地上一叶金松切断,框出了一幅大海和礁湖岛的画面——这时候,热带的夕阳把天空烧得火红火红。提玛波的身影黝黑而英挺,正在浇石侧蔓棚和树篱旁的玫瑰。伯爵夫人想象力很丰富;她把提玛波称为她的“摩尔人”,因为她觉得房子四周若少了一个壮壮的摩尔人,生活就难以忍受,不罗曼蒂克了。有人传说,高高的提玛波肉体太英俊,太有男性美,不可能只是个园丁,其实伯爵夫人是无辜的。不错,伯爵夫人是很宽容,对家人很民主;她要提玛波走路和说话都像高贵的摩尔人。他高高的黑影和远处的金松、棕榈、海岸风光形成一幅迷人的图画。伯爵夫人天性乐观。她有优妮丝智慧上的陪伴,又有唐那提罗神父给她带来精神上的安慰,使她神经紧张的时候获得力量,又置身在海边的华厦、花园里,还有摩尔人增添风景的魅力,她非常的快乐。
唐那提罗神父和伯爵夫人正在用意大利语聊天。
“伯爵夫人,我真希望你帮我忙,使新来的美国小姐对我有好印象。你甚至可以劝她和你一起上教堂。让她感受一下天主教教堂才有的舒适、安全,包容一切的宁静。谁知道呢?也许上帝存心送这位美国小姐来接受拯救,让她单独被弃在岛上,使她找到新生活、新和平和灵魂的新力量。否则她来我们这里该怎么解释呢——一个奇迹吗?”
“我会的,亲爱的。”伯爵夫人说。她习惯叫每一个人“亲爱的”,这是她以前结交艺术家和戏剧界的人所养成的习惯。
“王子殿下倒没有恶意。虽然他常常耍宝,偶尔还有点粗俗,他却支持上帝和宇宙的秩序。如果没有你和王子,全岛都会变成异教徒的天下。”他转向优妮丝,“你却没什么帮助,你和知识的骄傲。”
“也许吧?”又高又瘦的优妮丝穿着黑上衣,梳着半高髻,正走到法国窗口边,“难道你没看见,这地方慢慢变成异教世界了。连我的毛孔中都渗出那股气息。你看,神父,如果你能把那个健美的摩尔人变成基督徒,你就有面子了。”
“自负真是你的绊脚石。你的灵魂里没有谦逊。谦逊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会承继世界。你要像小孩子……”
“我在那儿读过这些,”优妮丝说,“当然啦,谦逊的人会承继世界,可是他们得到继承权的时候,他们就不再谦逊啦!”
神父的肚子不自觉地动了几下。事实上,唐那提罗神父是一个很宽容的人,而且也欣赏好笑话。“很有意思,但是我仍然要说,你的智慧火花使你看不见真理。这句话无损于《圣经》的教诲,等他们不再谦逊,他们又会失去继承权。事实还是……”
六尺四寸的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出现了,未经通报就径自绕台阶走到石坛,身子挺直得像棵橡树。伯爵夫人坐在藤椅上,优雅地挥挥手。王子若不是有骑士风范,就简直什么也不是。他的问候总带着令人惊喜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