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的,来了好多人。自然有一群学院的女孩子。贝伦妮丝、桃乐丝、斐莉丝和桃拉西雅都在那儿。奥兰莎喜欢这样,她喜欢有一大堆年轻人,充满声音和欢乐。他们当然也喜欢被邀请到‘官邸’来玩。”
“唉,年轻人能尽情享乐也不错。”
“连我都觉得年轻了。啊!”伯爵夫人说着,眼睛微微盈着泪光。她并不是哭泣,她只是快乐。“青春、生命、爱、舞蹈、动作!都是自发的。我喜欢看他们。”
“跳舞对他们有益处,”劳思说,“我认为我们可以为艾音尼基的少女感到骄傲,舞蹈是动作和谐优雅的唯一自然的表现,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们有好多内蕴可以表达,有好多丰富的天生韵律感,不是心灵**不羁的激动。孔老夫子说得真对,由一国之舞蹈,你就可以判断民族性,他本身也是音乐的学生哩。”
“我以为他只是个满口箴言的道德哲学家,”尤瑞黛说,“我有个印象,他是个相当枯燥、傲慢的教师。”
“才不是呢!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本诗歌集,全配了乐,由他亲自编纂校订。礼和乐,礼乐是政治的根本,始终都是。事实上,他对法律和正义的施行没有什么信心,他寻求人类性格中微妙的影响。礼仪和音乐,童年习惯和家庭的影响,社会习俗和荣誉感,等等。他著名的孝道只是说,好习惯是童年时在家里形成的。如果一个小孩子在家对父母的态度不正确,他日后永远也不会有正直的性格。他会责怪每个人:社会、邻居、他的老板——却不反省自己。孔夫子真是个心理学家。道德的公正起源于家庭。当然啦,他对道德和艺术的强调,未免趋于极端。但是他是哲学的一型。在政府中永远保不住职位——老是进进出出的——但大多数在野——到处旅游——遇到歹徒和叛徒——被屈辱、被拘禁——但是他从来不离开琵琶之类的乐器。在雨中歌唱,把自己比成丧家之犬,自嘲一番!真正的哲学家就是那个样子。和柏拉图一样,在晚年放弃了实现理想的念头,回去教书。一个伟大的人,只有伟人才说得出简单的道理。问他对和平社会的梦想,他说他的梦想是年轻人都能尽情欢乐,老年人能活在温情和敬重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单纯。但是详加思索,再读遍所有社会哲学以后,你找不到更好的梦想了。相较之下,所谓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反而显得冷冰冰了。”
“你爱单纯。”尤瑞黛说。
“是的。”
“那是天赋,不容易呢,对不对?”
“对,不容易。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一个人思想不清晰,他怎么能对别人表达得清楚呢?思想经过消化才能变为清晰,没经过消化的就含混不清,充满了一大堆浮夸的字眼。连自己都迷糊了,像走在云里雾里,只依稀看到朦胧的形象。这是人类的一大危险,因为马虎思考的习惯会危害人类。应该有一种法律,规定哲学教授要对女佣说明他的思想。如果他办不到,就该取消教授的资格和权力,简单地说,被解除教授席位,他会把幽暗不明的表象传授给青年。我常怀疑,如果剥夺了他的学术术语,他对平常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外交官可以含糊其辞,教授却不行。看看希腊思想的清晰和他们表达的方式!像爱欧尼亚的阳光。唯有如此,人类精神才能达到甜美与光明的境界。现代的学术思想、教授所发表的思想,就像挂在厨房的抹布,湿淋淋、软绵绵的,既不整洁也不美观。”
“但是生命并不单纯,现代生活并不简单。”尤瑞黛说,“社会愈变愈复杂,思想也随着越来越复杂,你不觉得吗?”
“当然不单纯。问题是你要什么?生命可以用单纯的眼光来观察,不是吗?如果你在黎明时候面对太阳,笔直地站在地上,头上顶着开阔的蓝天,你的思想也会变得清晰了。只有在大学回廊的阴影里,或在沉思罪孽的教堂凹影下,思想才会变得混沌不清。”
菲利蒙说:“尤瑞黛说得有道理。哲学研究人,研究人性。但是人却是高度复杂的动物……”
尤瑞黛插嘴说:“我听到你们在餐桌上谈起弗洛伊德,如今人心不是极端复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