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妮丝觉得医生太过分了,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也许会冒犯小姐的感情。她机智地说:“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劳思正在谈四种‘爱’,你们正好进来。”菲利蒙说。
“哦,抱歉。”优妮丝坐在里格让出来的位子上说。谁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骑士风度,这么有礼,不过他当然看过史考特、萨克莱和其他作家的小说。也许他是出自本能,他比英国人更有英国味道。
菲利蒙正在说明劳思刚才的话,奥兰莎进来了。
“哦,大家都在!我正在找伯爵夫人呢。”
“你不坐?”里格说。
“不,谢谢。我宁可站着听你们谈,我必须照料外面的人。我们的女孩就要成为完美的音乐家了,每个人都带了个男朋友来,大家轮流演奏和跳舞。请说下去吧。”
劳思说:“我正谈到‘爱艺’,是不是?至于支配人生的其他动机、金钱和权势,我们也不能一笑置之,它们比求智、求需的欲望更有力。刚刚我谈起人类物质的需要、身体舒适的需求,来自人类肉体方面的遗传。‘爱身’一词足以包括了这一切。人有肉体,也有灵魂。坦白说,我希望人好好照顾身体;美好的灵魂来自健康的身体。认识身体,认识我们肉体的遗传,是智慧的起步。为什么哲学家都爱唱高调,仿佛我们只有灵魂、心智、精神存在,需要照顾呢?这种观念显然缺乏常识。我们必须吃得好,睡得好,才能思想,才能感受目标的力量,同胞爱和精神美。”
“你说得对,”利思帕斯医生插嘴说,“身体是上帝的房舍,必须干净……”
“拜托!”优妮丝说。
劳思说下去:“如果我们更注重物质上的舒服,基础应该更巩固。”(尤瑞黛感到很诧异,劳思竟然会说这种话。)“物质舒服,灵魂才可以脱离肉体的枷锁,专心注意本身的功能,运用它的力量,在某一方面,二十世纪的人做对了——所有省力的机械都不错;男人女人都不必再做苦工。到了一九七〇年,美国妇女根本就不知道洗衣服是怎么回事。一切由洗衣机代劳,从洗衣,脱水到晒干,根本不用人力。如果哲学跟得上进步,能解决世界和平的问题,‘千年至福’早就来临了。男女有悠闲的时间,才能思考和感受——没有工作压力。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办不到,经济压力比以前还要大。按钮文明发展得太过分了些,压一下开关就万事解决。远在一九五三年就有无线电钟,开收音机连按钮都不必压,时钟会在固定时刻替你开,替你关,电炉自动烤鸡,烤到棕黄就切断电源。”
“我可不可以插嘴?”优妮丝说。
“请吧,你的话总叫人耳目一新。”
优妮丝并不丑,只是唇上稍有髭须,很瘦,但并不丑。你一听到她的话,就忘记她低沉的男音了。“我觉得、懒惰才是发明之母,而不是需要。为什么电灯取代了煤油灯?当然是因为干净,不必辛辛苦苦把它擦亮。但基本上是因为懒惰,扭开关比划火柴点油灯要舒服多了,躲在沙发上开收音机也比淋雨上歌剧院舒服,懒惰是工业进步的主要动力。也许好,也许不好。伯里克卫斯时代,希腊天才怎么能够开出这样灿烂的花朵?当时公民有两万人,外国人有一万?奴隶却有四万个,几乎每个人拥有两个奴隶。这表示生活舒服,自在,奢侈,才开出智慧,艺术天才的奇葩。但是舒适和奢侈也造成了他们的毁灭——就像在罗马一样,削弱了他们的道德质素。希腊天才的奇葩只是昙花一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曾眼见它的沦落。今天我们有机器代替奴隶,即使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