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婆娘的衰样。”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正经,“那叫晓霜的小丫头,老头子我看着也挺顺眼。你这几年在这儿老实待着,别他娘的再给老子惹乱子。至于那小丫头那边……”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头子我替你走一趟,回头我去找找她,好好开导开导。老子这辈子虽然没收过女徒弟,但讲道理哄小孩,还能比你这个废柴差了?”
我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个干涩的音节:“多谢……师傅。”
老头子摆摆手,背着手晃悠出了房门。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我躺在榻上,偏过头看着案角那封终于写好的信。
四五年。
这时间长得让人心里发慌,但此刻,我却只能寄希望于这漫长的岁月。希望这几年的海风,能把那些不堪的腌臜事从她的记忆里吹散一些;也希望这四五年的空白,能冲淡我犯下的错。
我盯着案角那封刚糊好的信,要是真隔个四五年渺无音讯,就凭这几张薄薄的纸,能压得住那丫头心里的执念吗?
我咬着牙,双手死命地抓着床沿,手背上刚有些血色的皮肉又褪成了青白。经脉里那些刚被老头子缝补好的缝隙,随着我这强行起身的动作,又开始了针扎似的刺痛。
我硬是撑着这副残破的骨架,一步一晃地挨回了青石案前。
我拆开那封刚封好的信,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就着那点快要燃尽的烛光,在信纸的最后歪歪扭扭地添了几行字。大意是让她别犯轴,四五年不长,哥哥肯定全须全尾地回去找她。
添完这几笔,我放下笔,歇了口气。
拿过另一张宣纸,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始给裴昭霁写。
这封信写得比刚才顺畅些。我告诉她我这副身子不中用,得在海外耗上几年。我没写什么酸不拉几的情话,只是在字里行间,一遍遍地嘱咐她:保护好自己,有事让韩琪多顶着;还有,最要紧的,千万替我看好晓霜,别让她钻牛角尖。
写完这两封长信,我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衫浸了个透湿。
我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两个信封,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四五年不见人影,光有几个破字,太虚了。
“老头子!”
我实在没力气走到门口去喊了,只能扯着干哑的嗓门,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你那有留影的法术没?或者能把人像印下来的符箓也行!”
外头安静了一瞬。
没过几息功夫,“砰”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老头子去而复返,手里还捏着那个破酒葫芦。他瞪着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我这副趴在案台前、随时会厥过去的惨样,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你这小兔崽子,事儿真他娘的多!”
他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从袖兜里掏东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他摸出两块打磨得很薄的玉符,在手里掂了掂。
“这‘留影符’金贵得很。赶紧的,把那副死鱼脸收一收,摆个好点的架势。要是拍出来像个痨病鬼,寄回去也就是平白惹那几个婆娘哭丧!”
我听着他这粗俗的埋怨,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伸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借力,免得自己滑下去。
“行了,来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酸软的脊背。我看着那两块泛起微光的玉符,脑子里浮现出晓霜那双湛蓝的眼睛,还有裴昭霁那娇嗔的脸庞。
我强行压下经脉里翻江倒海的刺痛,牵动脸部的肌肉,冲着那两块玉符,勉强挤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往日那种吊儿郎当意味的笑容。
“嗡——”
玉符上闪过两道柔和的白光,随即将我这硬撑出来的笑脸定格在了上面。
光芒散去后,我紧绷的那股劲儿彻底泄了。我顺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老头子弯腰捡起那两块玉符,看了看上面的影像,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师傅……”我瘫在地上,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两封信,“把这两块玉符……塞到那两封信里。算我求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裴昭霁和晓霜。”
老头子把玉符揣进袖子里,走过去拿起了那两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