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冰刺,只要稍微牵动一点思绪,就扯得整个胸腔发酸。
我依然记得在洛京那个破茅草屋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小兽般的依恋。又想起她在天宗照顾我时说喜欢我,想给我当媳妇。那时的表白,虽然让我无措,但底色终究是个还不谙世事的少女,带着干净懵懂的雏鸟情结。
可是……第二次呢?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抠进大腿的布料里。
我怎么也挥不去走廊上那让人窒息的一幕。那一地被朱砂画得乱七八糟的破阵竹简,还有那双因为熬红了眼而透着股几近扭曲、疯狂光芒的蓝眼睛。
她就那么蹲在门外,看了一整夜吗?
看了一整夜我这个道貌岸然的“哥哥”,是怎么像个毫无底线的禽兽一样,在那张紫檀木床上,用极尽下流的姿势,把两位高高在上的道门仙子折腾得死去活来,听了一整夜那些能把理智烧成灰烬的淫词秽语…吗?
而当她再度抱住我的胳膊,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时,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清澈。那里面全是被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刺激出来的偏执。
是我亲手把那一缸最脏最臭的墨水,泼在了她那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上。
如果那天在客房里,我没有为了那点可笑的破罐子破摔的报复心,没有纵容自己彻底沉沦在裴昭霁和韩凝嫣的肉体里;如果我能早一点清醒,早一点停下那场荒唐的闹剧……那扇门外的晓霜,就不会看到那些,也不会有那第二次让人毛骨悚然的表白了。
我越想,心口那股郁结的浊气就越重,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像拉破风箱一样粗重。
我试着撑了一下手臂,想要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可这一动,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同时啃咬骨缝。手腕一软,我整个人脱力地跌回了靠枕上。
我慢慢松开抠着布料的手指,仰起头,看着石室灰蒙蒙的顶棚,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任三啊任三……”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有些飘忽。我告诫自己,以后绝不能再去随便揽下什么因果了。沾上了,扯不断,理还乱,最后害的还是别人。
可是……
等这蓬莱的药水把我的身子骨泡活泛了,等老头子带我回陆地了……
我该拿什么脸,去面对晓霜?
这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在心里像杂草一样疯长。我靠在软榻上,看着那张离床铺不过几步远的青石书案,虽然腿肚子还在抽筋发软,但胸腔里那股憋闷感逼得我根本躺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榻沿,硬是咬着牙从软榻上挪了下来。两条腿刚一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虚浮得直打晃。经脉里那种被生锈钝器刮拉的酸痛感立刻翻涌上来,我只能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挨到书案前。
拉开那张粗糙的木凳坐下,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把刚换上的粗布衣裳洇湿了一小块。
案台上倒是备了笔墨纸砚,估计是给这石室原先的主人抄经用的。我抖着手,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抓起那块墨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苦涩的药味中散开,我看着那逐渐浓稠的墨汁,脑子里在拼命搜刮着该用什么样的词句。
提起那支略显干硬的毛笔,手腕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颤,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许久,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砸在纸上,晕开了一朵刺眼的黑梅。
我叹了口气,索性将笔按下。
“晓霜,展信佳。
见字如面,哥哥在蓬莱,一切安好,勿念。”
开头总是容易的,可写到这儿,笔锋就像是在纸上生了根。我眼前又晃过她那张满是泪痕、布满疯狂与委屈的小脸。我这当师傅的,当哥哥的,究竟把她害成了什么样。
我紧紧握住笔杆,尽量让每一笔都落下得平稳温和,就像我以前揉她脑袋时那样。
“那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好好道个别。哥哥知道,我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吓到你了,也伤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