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我半靠在软榻上,由着她解开我胸前缠着的细麻纱布。
"任大哥,"落雪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种绿油油、带着怪味的药膏往我那几条狰狞的伤疤上抹,一边忍不住抬起眼看我,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光,像是憋了很久,问我"我看书上写大秦洛京的夜市,有那种喷火的杂耍,那火真的是从嘴里喷出来的吗?不会烧着胡子吗?"
她从小在这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岛上长大,看腻了云海白鹤,对外头那满是红尘烟火气的九州大陆充满了近乎痴迷的好奇。
"是真的。"我许久没说过话,也有些闷了,配合着她上药的动作稍微侧了侧身子,虽然我也不是很确信,但语气平和,"那是江湖艺人的把戏,嘴里藏着特殊的火油。不过,胡子倒是真烧焦过几个。"
"扑哧。"落雪被逗乐了,笑声清脆。她拿着药棉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完好的皮肤,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了回去,原本白皙的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她微微垂下头,不敢看我,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声音软软的:"外头真好玩……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她的余光悄悄瞥向我,那里面藏着一丝朦胧却鲜活的希冀。
我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泛起涟漪,随后又被我按了下去。
如果换作是之前,遇到这般娇俏可人、满眼都是我的小仙姑,我肯定是无法自持的。可现在,一想到那个因为我的一时荒唐而红着眼睛在门外枯坐一夜的小丫头,我心里那股名为"内疚"的浊气就重得压人。
我这满身都是烂桃花结的业障,哪里还敢再去招惹这种干干净净的姑娘。
"外头可不只有杂耍,骗子和吃人的妖兽也不少。还是这蓬莱清静。"我敛去眼底的情绪,扯出一个礼貌且疏离的微笑,语气温润却也像这海风一样带着界限感,不动声色地将她那点刚冒头的小心思给堵了回去。
落雪听出了我话里的敷衍,嘴唇微微抿了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换药。
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假装没看见这小丫头生闷气。
不接招,就是最好的拒绝。这世上的因果太多,能少沾一件是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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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月的月末,当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那种撕裂般的钝痛已经变成了隐隐的酸胀时,我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副破筛子一样的身体,总算是慢慢养回了一丝人气儿了。
在榻上硬生生窝了快一个月,那两根骨头总算不再像是被人用生锈铁钉铆死在席子上。当我在落雪的搀扶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迈出那间满是苦药味的石室时,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水汽,直接灌进了肺叶,激得我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当心些呀!"落雪见我咳嗽,立刻紧张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大有我再多喘一口粗气她就要把我扛回床上的架势。
我笑着摆了摆手,顺着石阶站稳脚跟,眯起眼睛去适应这外头刺眼的天光。
原本以为之前待的方丈峰半山腰已经足够宽阔,可真正走出来一看,才发觉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脚下的玉石栈道仿佛悬在半空,顺着崖壁蜿蜒盘旋,一眼望不到尽头。
落雪见我四处打量,那股子活泼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她指着远处隐没在云海里的两座巨型山影,声音清脆得像落盘的珍珠:"任大哥,其实这地方叫蓬莱仙岛,是由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拼起来的。咱们现在踩着的,就是主岛蓬莱。"
她兴致勃勃地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给我掰着指头数:"喏,蓬莱主修医术,这满山的药草香你闻到了吧?那边尖点儿的是瀛洲,一群背着剑的闷葫芦呆的地方;至于之前送你来的那个方丈峰,就是成天敲敲打打炼器的。"
我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听着她将这岛上那些松散的宗门组织、几个叫得出名号的核心修士,当成邻里八卦一样抖落出来。
顺着栈道绕过一处凸起的石壁,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湛蓝平静的内海展现在眼底。
我脚步微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