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我身侧,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蓬莱岛上当个土生土长的散修。什么晓霜,什么道首,这辈子都跟你半个大子的关系没有。干干净净,从头来过。怎么样?”
我僵在那里。
忘掉一切。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只有着致命诱惑力的手,在我最绝望、最窒息的时候,递过来了一根可以彻底抽离这泥沼的绳子。
只要喝了药,我就又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用再去想自己是个怎样的畜生,不用再去背负那毁了一个小女孩一生的负罪感。
可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间充满媚药的囚室,而是洛京冬日里,那双怯生生地拉着我衣角的冰凉小手;是她扬着满是糖渣的小脸,脆生生叫的那声“哥哥”。
那些脏事是我干的,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牵绊也是真的。
如果我连这最后一点担当都不要了,那我跟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那我就真的连个畜生都不如了!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我缓缓抬起头,迎着老头子打量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死磕劲儿,“那是我的因果……是我欠她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就那么丢在那儿。”
听到我的回答,老头子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他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那张干瘪的老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透着几分欣慰的笑。他抬起干瘦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还行,没怂到家。算老子没看错人。”
他收回手,趿拉着草鞋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他的破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你知不知道,晓霜现在在哪儿?”我顾不上理会他那点考验的心思,急切地直起身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惹出那么大的乱子,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怎么可能轻易饶了她?
“她那档子事,要是放在别处,早被扒皮抽筋点天灯了。”老头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不过,好在剑宗那个沐丫头和你那老相好裴昭霁,死命地把她保下来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涩。
“现在人在天宗镇岳宫关着呢,裴昭霁在那儿亲自守着,没让别人碰她半根汗毛。”老头子瞥了我一眼,“怎么,想去见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浊气强压下去。
“嗯。我要去见她。还有……师姐。”我的声音不再发抖,虽然心脏还在狂跳,但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某种沉重的踏实感落回了肚子里。
老头子没再多问一句废话。他定定地看着我这副惨白又固执的脸。
“想好了?”他指了指外头那茫茫的东海,“这一脚踏出去,再想回来当缩头乌龟,可就没门了。”
“想好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巴的粗布衣衫。
老头子没吭声,只是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铮——铮——!”
两道清冽的剑鸣在石室里炸响。万情剑和问心剑,像是两道蛰伏已久的流光,从他的袖袍中飞出,稳稳地插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剑身泛着微凉的幽光,剑柄上的纹路有些熟悉得很。
我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两把剑的剑柄。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这就是“任三”。
“走吧。”老头子转过身,背影在逆光中显得不再那么佝偻,“老子带你去收这滩烂账去。”
风尘仆仆的赶路并没有让我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理清半分。直到跟着老头子重新踏上大秦的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天宗镇岳宫那巍峨青石山门前,我这脚底板才觉得一阵发虚。
老头子把我往这儿一撂,打了个酒嗝就拍拍屁股没影了,说是不想掺和这些莺莺燕燕的麻烦事。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间冷露的空气,硬着头皮往里走。还没走出多远,一道熟悉得让我神经本能一紧的素雅身影,就像是在这儿守了三天三夜似的,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是裴昭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