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集市上放松了警惕,以为她真的学乖了。”老头子终于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酒葫芦,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那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嘲讽,“结果呢?那丫头花了很长时间埋下的情阵和媚药发作,你彻底着了道,被她像条发情的狗一样牵着东奔西走,直到老子去把你捞出来。”
他说,以后的事,你应该都记得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
老头子说完了,把酒葫芦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我坐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髓的枯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撑在石台边缘的姿势,但关节已经麻木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不愿相信的咆哮。我甚至连反驳一句“那不是我”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荒谬感和那种黏稠得能让人窒息的罪恶感,混合在一起,像水泥一样浇筑进了我的嗓子眼里。我呆呆地盯着青石板面上那些细碎的纹路,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我就那么坐着。周遭的一切声音——海浪拍击崖壁的闷响,飞鸟振翅的嘶鸣,此时都离我极远、极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在这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极其可笑的侥幸。会不会是这老不修又在拿我寻开心?他这人向来没个正形,喝多了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也许是我这三年在蓬莱待得太安逸,他故意用这种骇人听闻的段子来恶心我?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试图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找出一星半点戏谑的破绽,试图抓住那个能让我松一口气的、玩世不恭的坏笑。
可是,没有。
老头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那双向来浑浊、散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安静且悲悯地将我这副试图逃避的可悲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就像是被一只铁手生生掐灭的烛火,连一丝白烟都没剩下。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些糜烂的、扭曲的、把人伦踩在脚底下碾碎的腌臜事,真的是这具皮囊做出来的。
“呃……”
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我双手猛地插进半长的头发里,十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头皮,用力到指节处泛起惨白的青色。
我拼命地撕扯着头发,仿佛只有借着这头皮被生生拽痛的触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出来的作呕画面给压下去。我甚至想把这颗装满罪孽的脑袋撬开,把自己那些不知道被扔到哪条阴沟里的理智给找回来。
“我……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我佝偻着背,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发抖的指腹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原来是我毁了她。是我亲手把那个仰着脸叫我“哥哥”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靠着执念和疯狂活下去的恶鬼。
我抓着头发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滩从骨架上剥落烂肉,软塌塌地堆在木凳上。眼眶酸涩得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呆滞地抬起头,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沾满了我自己抠出来的皮屑和汗水。
我望着坐在对面的老头子,那双曾经温润清澈的眼睛,此刻就像两口枯涸的黑洞,茫然而空洞地倒映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老头子……”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着倒刺的喉管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你告诉我……这烂摊子,我到底该怎么办?”
海风吹过石桌,带起一丝凉意。老头子看着我这副连骨头都仿佛被抽掉的烂泥样,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几缕稀疏的杂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他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你身上那妖王本源虽然散了,但这几年我给你调理经脉,也顺道琢磨了套清心的法子。你要是真觉得这烂摊子让你恶心得活不下去……”
他指了指我那依然抱着头的手,“我这儿有副猛药,配上蓬莱的忘忧咒,能把你脑子里那点深层的记忆根儿,连同你在大秦的那些腌臜因果,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