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像个害怕见人的幼童了。他开始疯狂地看书。方丈峰那几间平日里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藏书阁,快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每次我跑去找他,他总是坐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中间,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得那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劲儿。
不仅是看书,他甚至又开始练剑了。
他跑去瀛洲峰找那些剑修请教,瀛洲峰的几位师兄私底下跟我闲聊时,总是啧啧称奇,说他虽然忘了招式,但身子骨里似乎刻着什么本能,学剑的速度快得吓人。除此之外,他还缠着我师尊学医,说想要像我一样,能救死扶伤。
他渐渐地不再整天把我当成唯一的中心,他开始频繁地下山,和岛上那些凡人亲近。他帮老翁修渔网,逗着那些满地乱跑的稚童嬉戏打闹。看着那些小屁孩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叫着他,看着他笑着揉那些孩子的脑袋,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就好像,我原本小心翼翼藏在手心里的一块糖,突然被分给了许多不相干的人。我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弟弟妹妹”,这种感觉让我嫉妒得想要跺脚。
而最让我感到失落的是,他越来越成熟了,举手投足间,真的有了几分令人安心的“哥哥”模样。
这意味着,晚上那些在石室里荒唐又甜蜜的“治病”时光,彻底结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我随便哄骗。哪怕我红着脸主动暗示,他也只会温柔地帮我把衣服拉好,语重心长地说:“晓霜,哥哥的病已经好了,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我怎么可能不懂得爱惜自己?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清澈得让我觉得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简直像阴沟里的烂泥一样肮脏。我只能咽下那满肚子的失落,乖乖点头。
他看起来很开心,和蓬莱的每一个弟子、每一个凡人都相处得很融洽。
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他并不快乐。
偶尔,我会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悬空栈道上,望着东海的方向,望着大秦的那片大陆,一站就是半天。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会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迷茫和悲伤。
我知道,他在想过去的事情。他在想那个真正的“晓霜”,想那个他梦里都在喊着“主人”的恐怖过往。
“哥哥,你在想什么?”好几次,我都试着去拉他的袖子,想要问问他,他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可他每次都是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他只是抬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带着那种让我心碎的悲伤,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头。他不肯说,我也无法再问。
直到那天下午。
海风不大,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老树正往下掉着叶子。我正在石桌旁挑拣刚晒干的草药,他突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郑重。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筐差点没拿稳,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乱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我笑,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我根本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钝刀在磨擦。
“你……其实不是晓霜,对吗?”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劈碎了我这两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美梦。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头像是被人割掉了一样,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双手抖得像筛糠。怎么回答?我该怎么回答?!说我撒了谎?说我为了留住他,厚颜无耻地霸占了别人妹妹的身份?!
他没有等我的辩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直接包裹住了我冰冷颤抖的双手。
他低下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初见时的混沌,也不再是幼童般的清澈,里面装满了经历过世事的沧桑,以及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温润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