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试探。晓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微微挣开一寸距离,呼吸突然乱了。
然后又是一道光。冰蓝色的,剑光。老枫树底下,她练完最后一式,剑尖斜指地面,银发被风卷起来,像一匹流动的月光。她穿的不再是月白小衫了,是浅蓝色的长裙,身量已经到了我肩头。
收剑,转身,看我,笑。笑得很矜持,很端庄,笑得让我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多看。
她身后是山川,是大秦的万里关山。是那一年我带她走过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城池、每一处渡口。江上的雾,驿站的雨,客栈窗外的月亮。她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侧,听我讲那些山川城池的典故。偶尔点头,偶尔掩着嘴笑。偶尔她没在看路,被石阶绊一下,我伸手扶她。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停了好几息才收回去。
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分不清是回忆里的还是此刻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线。我盯着那条线,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白天她被我握住手时低垂的睫毛。我爬起来,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她房门口。手举起来,悬在半空。悬了好久。 屋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她又做噩梦了。 我把手放下了。 院子里有虫鸣,一声一声,慢得像是时间被拖长了。
“哥哥你怎么了?”她抬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冰凉,声音慌张,“你是不是——是不是头疼?”
她的手心贴在我太阳穴上,笨拙地揉着。
可她的声音却引来了另一道声音。
老枫树。石桌石凳。一壶酒,两只杯。她坐在我对面,端起酒壶给我斟酒,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低着头,嘴角抿着,像是在认真对付那壶酒,耳根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哥哥,喝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入口微甜。她抬眼看我,蓝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藏在紧张和期待底下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酒。只是生辰。只是寻常的晚饭。
我说:“不错。再来一杯。”
她笑了。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暗潮。
头疼像一道闪电劈过颅骨。我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哥哥!哥哥!”晓霜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在我怀里挣扎着坐直,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拇指不停地擦着我的眉骨和太阳穴,力道又轻又急,“别想了!晓霜在这儿,哥哥睁开眼睛看看晓霜——你看着我,看着我就好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把她重新箍进怀里,箍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被我勒得闷哼了一声,但顾不上自己,只是紧紧贴着我,脸贴着我的胸口,拼命把自己的体温渡过来。
然后——一只端着碗的手。酒碗晃了晃,映出她变了的脸色。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蓝眼睛,可里面全是熟悉又陌生的疯狂。她的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甜。还是甜。但那种甜是腻的,是腥的,是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的甜。
她的袖口是湿的。
“晓霜。”我忽然收紧手臂,额头重重地抵在她肩窝里。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哥哥想起来了。”
晓霜的身体僵在我怀里,连呼吸都停了。她的双手还搭在我额头上,手指贴着我的太阳穴,此刻却忘了动作。她等着。等着我下一句话。
“那年带你游历大秦的时候,我其实慢慢爱上你了。但我想再等等——等到我能接受我对你的心意,等到时机好到不能再好,就对你说出来。”
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她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屋子里只剩炉膛的余光,炭火的红从缝隙里漏出来,把她半边脸镀上一层暖橙色的边。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泪痕在明暗交界处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肩膀还在抖,可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破碎了。那些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眼睛里褪下去,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浑身发着抖,抖得比刚被我抱住时还要厉害。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攥住我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你会…你会怪我的优柔寡断,把你和我都拖入泥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