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风再起的时候,院子里那宽大的摇篮被重新翻了出来。裴昭霁生了个白白胖胖的丫头,我取名任霏霁;落雪又生了个皮猴子一样的男孩,叫任雪蓬。院子里又多了一重婴儿的啼哭和奶香味。
可是,随着两个小家伙的出生,晓霜眼底的那份落寞就像是积了三年的陈雪,厚得连阳光都照不透了。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落雪给小雪蓬喂奶,看着裴昭霁温柔地哄着霏霁入睡。她眼里的那种羡慕和空洞,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日复一日地扎在我的心头。
那天晚上,两个小的终于闹腾累了沉沉睡去。我们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晚饭。落雪给小晓洛夹了块肉,眼神却越过桌子落在了正在低头挑米粒的晓霜身上。她突然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我说,这院子里俩摇篮都快装不下了。不过咱这大秦也没什么规矩说,光许我们生,不许别人凑热闹。对吧,裴师姐?”
裴昭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汤,眼角微微上挑,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可不是。这后山的空房子多得是。再说了,咱们晓霜这般标致,要是生个丫头,定是这九州顶好看的仙子。”
“啪。”
晓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缺氧一般。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压抑了数年的渴望和恐慌瞬间交织在一起,死死地盯着我,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我的脸上。
我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心底的那道裂缝,在落雪和裴昭霁这几句轻飘飘的调侃下,在晓霜那几近哀求的目光中,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但我只是沉默。我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像个被人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不能。我不可以那样做,我是晓霜的哥哥。
我艰难地放下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我吃饱了。”
我没去看晓霜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睛,更没看落雪和裴昭霁错愕的神情,像个逃兵一样转身走出了堂屋。那一夜外头的雪下得很大,我站在廊檐下,听着里屋隐隐传来的压抑哭声,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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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十月初七。晓霜的生辰。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的前几天有些伤风,落雪和裴昭霁早早地就带着他们回了里屋歇着。堂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晓霜坐在桌边,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汤卧果面。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跳跃的灯花。这两年她越发瘦了,那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包裹在厚实的袄裙里,简直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剪纸。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个原本打算送她的玉石簪子,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晓霜,吃面吧,一会儿该凉了。”我干涩地开口。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蓝眼睛此刻如同两口死寂的深井。她看着我,声音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哥哥。我不要长寿面了。我也……不盼着哥哥开心了。”
她站起身,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我面前。没有用媚药,没有用阵法,也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她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伏在我的膝盖上,仰起那张满是泪痕、惨白得让人心碎的小脸。
“哥哥……晓霜,活不下去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比九天玄雷还要让我肝胆俱裂。她不是在威胁我,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这漫长无望的等待和压抑中,在那日复一日看着别人圆满的落寞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彻底枯死了。
“我知道……哥哥在守着以前的誓言。哥哥想让晓霜干干净净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可是……哥哥你看看我啊。晓霜早就脏了,早就坏掉了。如果没有你,晓霜连怎么呼吸都不会了啊。”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求求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就一次……晓霜不贪心……就这一次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