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老头子把那些故事像倒豆子一样倒给了我,裴昭霁和落雪也在无数个夜里跟我补齐了那些碎片。可是,过去的那些事情终究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我真正属于自己的、鲜活的记忆里,关于晓霜最刻骨铭心的部分,只有那暗无天日的两年。只有她赤裸着身体跨坐在我身上,用那种疯狂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吃下那些药。
那是我的炼狱,但那也是我跟她之间最真实、最无法抹去的肌肤相亲。
我不愿意去深想。我每天都在心里拿刀子刮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妖气,因为媚药,因为她的执念。我告诉自己,我是她的哥哥,我欠了她一条命,欠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的青春。
可是——
当她像现在这样,穿着素净的裙子安安静静地蹲在我面前;当她偶尔抬起头,用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蓝眼睛看我一眼;当夜风吹过,把她身上那股属于极寒冰体特有的冷香味送到我鼻尖的时候——
我竟然会觉得口干舌燥。我的脑子里竟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昏暗囚室里,她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和那声甜腻到骨头里的“哥哥”。
我爱慕她。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喉咙底。我不敢承认,我死也不愿承认。如果我跨过了那条线,我跟曾经那个没管住下半身,酿成后来的悲剧的自己有什么两样?我拿什么脸去面对落雪和裴昭霁?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伸出了手,那些曾经的“我”——他们在九泉之下怕是会气得再爬出来活活掐死我。
“哥哥……”晓霜突然出声了,依然看着摇篮里正在吐泡泡的小晓洛。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让小晓洛那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
“晓洛的手……好暖和呀。一点都不像我。我的手……总是这么冰。”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脆弱。我僵硬地伸出手,将她那根冰凉的食指连同小晓洛胖乎乎的拳头一起包裹进我温热的掌心里。
“不凉。”我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飞快地将视线移向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这天看着要落雪了,外头风大。去帮我看看厨房里的柴火够不够。”
这话题岔得生硬又拙劣。晓霜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停顿了一瞬,随后乖顺地抽了出去。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好”,转身走向了伙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道藏在我心底的裂缝,一旦裂开了,就像是深秋枯草里的火星,再怎么用泥土去掩盖,也会在暗处一点点地蔓延。
……………………………………………………………………………………………………………………………………………
岁月如流。第二年的初冬,这方寸小院里又多了两份喜气。裴昭霁和落雪竟然前后脚地又怀上了身孕。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得让人害怕。这漫长的一年里,我那藏在心底的缝隙早已在无意间的眼神躲闪和过分小心的举动中暴露无遗。可晓霜什么也没说,她不再像当年那般用尽手段歇斯底里地想要撕开我的伪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压抑着自己。她怕,怕只要稍微越雷池半步,就会再次让我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落雪和裴昭霁自然也看在眼里。她们早就和晓霜和解了,甚至在这满院子的烟火气中,多出了一种同气连枝的默契。
那天夜里是晓霜的生辰。落雪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裴昭霁则亲手缝了一件镶着狐毛的披风给她披上。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她那张精致却透着清冷的小脸。
“晓霜,许个愿吧。想要什么,只管跟你哥哥提。”裴昭霁笑盈盈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晓霜握着筷子,目光在我和那碗面上扫过,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想要……落雪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平平安安,想要裴师伯身体康健,想要……哥哥每天都开心。”
她想要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冠冕堂皇的祈福。这屋子里的四个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那顿饭,我吃得如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