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力气大得甚至有些没轻没重。落雪被我箍得喘不过气,像只扑腾的麻雀一样捶着我的肩膀,可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全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裴昭霁则是温婉地笑着,由着我像个疯子一样抱着她,那只曾经握剑捏诀的素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漾出的母性光辉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我……我去给你们炖鸡汤!老头子上次送来的人参还有几株,我现在就去后山抓两只野鸡!”
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甚至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初为人父的狂喜,让我看着比当年失忆的时候还要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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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就这么在镇岳宫后山这小小的院子里,顺着婴儿的啼哭和奶香味,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秋风又起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枫树下多了一架我亲手打磨的宽大摇篮。
“呀……哦……”
摇篮里,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团子正裹在软和的棉褥子里,胡乱挥舞着还没长开的小拳头。左边那个是对龙凤胎里的哥哥,眉眼生得跟落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没长牙就知道冲着人咧嘴傻乐;右边那个是妹妹,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裴昭霁那端庄沉静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咬着手指头。
我站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弯着腰笨拙地逗弄着两个小家伙。
“任晓洛,你再抢妹妹的小被子,当心你落雪娘亲又拿鸡毛掸子抽你的屁股。”我轻轻捏了捏哥哥那肉嘟嘟的小手,又转头用指腹蹭了蹭妹妹那吹弹可破的面颊,“还是我们家霁霜乖。对吧,小霁霜?”
“哥哥,你别老逗他,他刚才吃饱了,一会儿该吐奶了。”
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抹浅蓝色的裙角停在了我身旁。晓霜手里拿着两条温热的软毛巾,那一头银发如今已长到了腿窝,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岁月彻底洗刷过的宁静。
她没有去抱孩子,只是站在我身侧微微俯下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属于过去的癫狂和占有,只有如同看着自己骨肉般的纯粹温柔。她伸出那双常年微凉的手,极其熟练地替那个叫“霁霜”的小女婴擦去嘴角的口水,又顺手将“晓洛”蹬乱的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这俩小魔王,也就你和昭霁能治得了他们。”落雪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井边走过来,一边甩着水珠一边冲着摇篮这边白了一眼,“特别是那臭小子,昨晚闹腾了我大半宿,今天早上居然还冲我笑,气死我了。”
“行了,你少抱怨两句。”裴昭霁从里屋端着熬好的米糊走出来,接过落雪手里那盆沉甸甸的衣服,“你刚出月子没多久,少碰冷水。衣服我来晾,你去看着火,汤别溢了。”
我站在摇篮边,手里还捏着那个拨浪鼓。看着晓霜低头逗弄孩子的侧脸,看着落雪甩着手上的水珠跑进伙房,看着裴昭霁端着木盆走到院子那头的晾衣杆下。这方寸大的天地里,全是属于我的烟火气。
“咯咯……”摇篮里,那个叫任晓洛的小崽子突然抓住了晓霜垂下来的一缕银色发丝,用力拽了拽,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
晓霜轻轻地将那缕被攥住的发丝抽了出来,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她没有生气,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那带着奶香味的脸颊。嘴角明明是弯着的,可那双低垂的湛蓝眼眸里,却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秋霜。
那种惆怅太浓了,浓得几乎要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
我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步的地方。低头看着她蹲在摇篮边那个单薄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向掌心蜷缩了一下。
说实话,每当看着她,我这颗心就像是被人扔进了粗砂轮里来回碾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