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上的血还在黏糊糊地顺着石缝往下渗。那年轻男人死死盯着我,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他紧扣着死者后背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处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呼吸粗重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直到冷风把地上的血腥味吹淡了些许,他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脊背终于难以察觉地佝偻了一分。那股犹如实质的杀意虽然没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扑上来咬人。
我看着他怀里那个胸口破了个大洞的老者,把举着的手稍微放下了些。
“这位道友。”我看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轻声打破了沉默,“人死不能复生。此处煞气未散,久留不宜。如果你还撑得住,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这位前辈是……”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刚才那团黑雾消失的天际,压低了声音:“还有,刚才从这里逃走的那团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终于,他干咽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挤了出来。“剑阁,楚子阳。”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地锁在怀里的那具尸体上,“这是……家师。”
他没有细说剑宗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但这简短的几个字,配上周围这如炼狱般的惨状,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那团黑雾……”楚子阳说到这儿,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的疯狂和恨意如岩浆般喷涌而出,“那东西……抓走了我师娘!”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开怀里的尸体,一把抓起身旁泥地里的半截断剑。他单手用剑柄狠狠抵住地面,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硬生生地想要凭借着这股执念站起来,去追那早已消失在云层中的黑雾。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刚弓起一半的身子,后背那条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便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彻底崩开了。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大股殷红的鲜血直接冲破了凝固的血痂,像决堤的溪流般顺着他玄色的劲装淌了下来,吧嗒吧嗒地砸进脚下的泥坑里。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我没再袖手旁观,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稳稳地扣住了他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强行压回了原地。
“你给我安分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语气没有刻意严厉,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沉稳:“就你现在这副快要漏光了血的残破身子,追上去能干什么?给那团妖雾塞牙缝吗?”
楚子阳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喘息着,还想挣扎。我没理会他的倔强,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顺势滑到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方。气海内的木属真元悄然运转,化作一股带着蓬勃生机的温润暖流,源源不断地覆了上去。
感受到那股柔和却强横的力量正在强行闭合他的伤口、驱散那些侵入经脉的阴冷妖气,楚子阳挣扎的力道终于一点点卸了下去。他脱力般地跌坐在泥地里,手里的断剑无力地滑落,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垂着头,死死地咬着下唇,肩膀压抑不住地耸动着,把那些无处发泄的悲痛和无力感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花了小半个时辰,我帮他把身上几处致命的伤口都封住了血,梳理顺了经脉里乱窜的煞气。等他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几分活人的血色后,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那位剑宗长辈的遗体上。
“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我看着楚子阳,声音放得很轻。
楚子阳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悲号,我们两人在这片被彻底毁掉的松林边,用剑挖开了一处干硬的黄土。他亲自将那位长辈的遗体放入坑中,一捧一捧地将泥土盖上,最后在坟前竖了一截断裂的剑身。
冷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扑在刚刚垒起的新坟上。那截充当墓碑的断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