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啦!哧啦!”
她疯了一样地撕扯着,将那些纸片撕成四份、八份、数十份……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昏暗的屋子里四散飞舞,落了满地。
她把那些废纸狠狠地踩在脚下,仿佛要将你那些绝情的大道理全部踩成烂泥。
可是。
当满地的碎屑归于平静,当玉符上的光芒也因为灵力耗尽而黯淡下去时,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碎片中间。
胸腔里那股疯狂的怒火就像是燃烧的干草,烧尽了,剩下的全是能把人冻僵的灰烬。
如果连这封信都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
刚刚还透着怨毒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度恐慌的碎片。
“不……不要……”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伸出那双布满划痕、沾着血和体液的双手,颤抖着,像捡起稀世珍宝一样,一片一片地去捡地上的碎纸。
有很多碎片太小了,甚至沾上了地上的灰尘。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爬在地板上,把那些撕碎的纸片一点点聚拢在手心里。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那些碎片上,把墨迹晕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晓霜错了……”
她一边哭得喘不上气,一边哆嗦着手,试图把那些参差不齐的边缘重新拼凑在一起。
可是碎得太厉害了。那句“哥哥在蓬莱”被撕成了两半,那句“对不住”只剩下一个偏旁。
她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呜呜呜……”
她死死地把那一堆根本拼凑不完整的碎纸片抱在胸前,就像抱住你最后的一点温度。她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发出一声声绝望而卑微的呜咽,在这间透不进光亮的屋子里,一声声回荡。
她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几乎要将头磕进石板缝里的姿势,哭了很久。久到喉咙里只能发出类似于破旧风箱抽拉时的嘶哑气音,久到眼眶干涩得像是在被砂纸反复刮擦,再也榨不出一滴能用来晕染墨迹的眼泪。
铺在膝头的那些碎纸片,终究还是拼不回原样了。那几个被泪水洇成黑团的字迹,就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的眼睛里。
“……若是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多念几遍。把心静下来……”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半截断句上,原本剧烈抽搐的单薄肩膀,竟然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她就那样跪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气,用那双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用力地抹了一把通红的双眼。
她小心翼翼地、像对待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将那些碎纸片全数拢进那个素色的信封里,然后贴身塞进了中衣最靠里那一层的衣襟处。贴着温热的心口,纸片的棱角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却让她奇异地感到了一阵踏实。
她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站了起来。长时间的蜷缩让她的双腿僵硬发麻,刚一借力,膝盖就软了一下,但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撑住了。摸黑走到水盆边,拿起那块已经干硬的粗布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和胳膊上的血迹。
她束好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长发,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将你送给她的那把比她还高的长刀紧紧抱在怀里。
晓霜走到门边,那双原本属于少女的澄澈蓝眸,此刻沉静得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死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她抬起小手,指尖逼出一点极寒的真元,精准地点在门框上那道阵法的几个阵眼上。没有惊动任何人,“咔哒”一声,禁制如同薄冰般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她推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留下美好回忆,但现在只是囚笼的院子,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洛京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初秋特有的湿冷,顺着别院角楼的飞檐丝丝缕缕地往下淌。裴昭霁站在最高处,双手扶着那被露水打湿的木栏杆。她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黏在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直到那个背着小包袱、怀里死死抱着那把长刀的银白色身影,如同融化在雾里一般,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