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景象比门外的楼道更刺眼。
黄景明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他想问,想质问,想他妈嘶吼,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你怎么能住在这种猪圈里?!
可话到了嘴边,在舌尖打了个滚,出口时却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居高临下的冰冷讥诮:“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声音不大,却像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这间狭小、污浊、充满绝望气息的斗室。
安倾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最后一缕随时会断的烟。
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在苍白的手臂上压出更深的凹陷,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件单薄的、洗得发灰的黑色吊带衫里消失掉。
她没有看他,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赤着的、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脚趾上,那里沾着灰。
“还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空洞的、彻底认命的疲惫,“至少…还活着。”
这回答像一块沉重的、吸饱了脏水的破布,闷闷地砸在黄景明的心上。
他想撕碎这故作平静的伪装,想逼出她应有的歇斯底里或卑微乞怜,那至少是他熟悉的战场。
可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神死寂得像口枯井的女人,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冰冷刀锋都像砍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反而激起一股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烦躁。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撕开,重新投向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
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空气里腐败和霉变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但正襟危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她那两条过分苍白又过分笔直的腿,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视觉冲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根本躲不开。
“协议,”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冰冷的声音,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锋利,“为什么不签?”
他刻意不去看她,视线死死钉在墙角一处剥落的墙皮上,好像那墙皮上写着宇宙的真理。
“拖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签了字,至少…我能给你一笔钱,改善你的生活。”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带着施舍般的冷酷,可最后半句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还是泄露了出来。
改善你的生活,这念头本身就让他胸腔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安倾霜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死水般的眸子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聚焦在他脸上。
她的回答像一缕即将散尽的青烟,轻飘飘地落在污浊的空气里:“改善生活?”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个怪异的弧度加深了些,目光依旧死水般凝在黄景明脸上,却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更黑暗的所在。
“不需要了。活着…就已经没什么滋味了。”她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冷冰冰的客观事实。
世界末日了?
哦,知道了。
这彻底的无欲无求,这他妈的彻底放弃,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具杀伤力。它像无数细密的毒针,无声无息地扎进黄景明紧绷的神经里。
他精心准备的冷酷姿态、预设的谈判节奏,在她这片彻底放弃的荒漠面前,轰然倒塌。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混杂着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挫败感和更深的不安。
“好!很好!”黄景明猛地从那张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易拉罐,“哐啷啷”滚到墙角,声音刺耳。
他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被彻底激怒的猛兽,烦躁得几乎要咆哮。“既然你这么看得开,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失去了所有冰冷的控制力“到时间,我会立刻让律师启动诉讼程序!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他不想再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地多待一秒。
那霉味,那垃圾,尤其是眼前这个穿着单薄吊带衫、眼神空洞得像个人形空壳一样的女人,都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他粗暴地推开椅子,转身大步朝着那扇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木门走去,带着逃离地狱般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