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舅舅会在我们家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哪支球队能夺冠。
“……要我说,肯定是阿根廷!你看看人家那个巴蒂,战神!那一脚远射,‘哗’的一下,球门都得抖三抖!”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战神”。
妈妈只是低着头,织着毛衣,偶尔会因为舅舅的声音太大,而不易察觉地皱一下眉头。
“不过啊,”舅舅话锋一转,又端起那副半瓶子醋的专家派头,“这足球,它跟人生一样,也不光是看谁的拳头硬。有时候啊,运气,比什么都重要。就看你,能不能在关键的时候,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电视机里那些奔跑的小人。
可我却觉得,他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沾着酒气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正好落进了妈妈那潭死水般平静的心里,烫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嘶嘶作响的洞。
我看到妈妈那双正在飞快舞动的、织着毛衣的手,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
中国队毫无悬念地出局后,舅舅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把那些过时的VCD光盘,当成废品,五块钱一斤卖给了收垃圾的。
我们县城那股热病,也像退潮一样,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大街小巷的红旗和横幅,都被摘掉了,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舅舅,还在坚持着。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巴西队身上。他说,他从罗纳尔多那个“阿福头”上,看到了一种王者的霸气。
决赛那天,是星期天。舅舅提着半只烧鸡和一瓶二锅头,赖在我们家,非要扛着那台小小的、信号不太好的彩电,看完这场“世纪之战”。
妈妈没有赶他走。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件已经织得差不多了的毛衣,收了起来,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帘子后面的床上。
我和舅舅,就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场在遥远的、名叫横滨的城市里进行的比赛。
舅舅喝得满脸通红,一会儿为罗纳尔多的错失良机而扼腕叹息,一会儿又为德国队门将卡恩的神勇扑救而破口大骂。
而我,却一个镜头也没看进去。我的耳朵一直在努力地分辨着帘子后面那片寂静里的声音。
我听不到妈妈的呼吸声,也听不到她翻身的声音。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把自己从这个屋子里彻底地抹去了。
下半场,罗纳尔多,那个顶着滑稽阿福头的男人,连着踢进了两个球。
我们家那栋破旧的红砖楼,瞬间就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男人们的欢呼声和叫好声。
舅舅也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把手里剩下的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又蹦又跳。
而就在他那声嘶力竭的、充满了酒精味道的欢呼声里,帘子后面那个死寂的世界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外面的喧嚣完全淹没的气音。
那声音,很短促,也很怪异。
它不像叹息那么绵长,也不像咳嗽那么浑浊。
它更像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被巨大的压力硬挤出来的、干涩的、短促的笑。
那或许,算是一种笑声。
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它尖锐,冰冷,像一小块冰,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呲”的一声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缕微不可闻的、自嘲的青烟。
它不像哭声那样,是温热的、湿润的、能让人感到悲伤的。
它像一根冰凉的、细细的针,瞬间刺破了夜晚的寂静,也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而是像被这根冰凉的针给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宁愿听到她放声大哭。
因为哭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可那一声短暂而又冰冷的、不知是何意味的轻笑,却像一个我完全无法破译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从脊背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我忽然觉得,帘子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黑暗中的妈妈,在听完舅舅那句“强者永远是强者”的醉话后,她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
舅舅狂欢了很久,直到电视里开始播放颁奖典礼,他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罗纳尔多……牛逼……”之类的梦话。
我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