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的隔壁。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十几张掉了漆的、老式的办公桌。
大部分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只有角落里还亮着一盏台灯。
王老师就坐在那盏台灯底下。他没有在备课,也没有在批改作业。他只是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们。
他脸上的那种悠闲,瞬间就凝固了。
他有些慌乱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站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呀,是何晨妈妈啊,”他主动地迎了上来,显得异常热情,“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妈妈没有坐。她只是站在那张堆满了作业本和空茶杯的办公桌前,静静地看着他。
“王老师,”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我听我们家何晨的班主任说,今天下午,您在课堂上,跟他,起了点小误会?”
我突然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想起了暑假在乡下舅舅家时,看到的那只老母鸡。
舅舅家院子里,养了一群鸡。
有一只芦花的老母鸡刚孵出来一窝毛茸茸的小鸡仔。
平日里,那只老母鸡总是耷拉着脑袋,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刨着食,看起来温顺又迟钝。
可有一次,邻居家那条大黄狗不知怎么地跑进了院子里,想去叼一只落在最后面的小鸡。
就在那一瞬间,那只平日里看起来老态龙钟的芦花母鸡,突然就变了。
它全身的羽毛,都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立了起来。
它弓着背,压低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的“咕咕”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警告。
然后,它像一支出膛的、小小的炮弹,想都没想就朝着那条比它高大好几倍的大黄狗猛地冲了过去,用它那并不锋利的喙狠狠地啄向了大黄狗的眼睛。
王老师一听“误会”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那些他见过的、只会哭哭啼啼或者大吵大闹的农村妇女不一样。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哎,您看这事儿闹的,”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腔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那个版本的“事实”,“我这不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吗?现在的学生,太调皮了,上课不认真听讲,还公然嘲笑老师。我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对他进行一下批评教育,也是应该的嘛!可能……可能就是方式上,稍微严厉了一点点。您也是国家干部,您肯定能理解,我们做老师的,也不容易……”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妈妈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礼貌性的、表示“理解”的微笑。
等到王老师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有些尴尬的沉默。
然后,妈妈才缓缓地,从她那件米色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
她把那张名片,轻轻地,放在了王老师那张堆满了作业本的、凌乱的办公桌上。
“王老师,”她说,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稳,那么的客气,“这是我们县教育局,人事科张科长的名片。我跟张科长,还算熟悉。他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说今年,市里正好有一个‘优秀青年教师’的评选名额,很难得。他说,王老师你很年轻,业务能力也很强,是重点的考虑对象。”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褪了下去。
他那张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那盏昏黄的台灯,灯光下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墙上那只老旧的石英钟,依旧在发出“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声响。
妈妈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的、可怜的动物。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转过身,牵起我那只冰冷的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冷漠的语气,说:“何晨,我们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