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怪王老师,”她又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真诚而又天真的劝慰,“我爸爸说,王老师刚毕业,一个人从外地分到我们这里,也很不容易。他……他可能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想立威风……你,你别往心里去。”
“你快回家吧,阿姨该着急了。”她说完,就背着她那个总是很干净的书包,匆匆地,跑下了楼。
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阴沉的天空,看着那些细小的、夹杂在冬雨里的冰晶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又无声无息地融化掉。
我想起了去年快过年时,妈妈带我回乡下外公家的情景。
那是我记忆里外公的身体还算硬朗的最后一个冬天。
那天,村里的大伯公家要杀年猪。
那是一头黑色的、养了一年多的、壮得像一头小牛犊子一样的猪。
它被几个壮汉用粗麻绳捆着四蹄抬到了一张临时搭起来的长条凳上。
我记得很清楚,那头猪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它只是哼哼唧唧的,以为人们又在跟它闹着玩。
可当那个专门从镇上请来的、姓刘的屠夫,从他那油腻腻的帆布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雪亮的、窄长的尖刀时,那头猪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它的身体,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嚎叫。
那嚎叫声,又尖又长,穿透了整个村子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冬日的晨雾。
村里所有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不敢出声。
刘屠夫是个很瘦小的老头,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对那头猪的嚎叫充耳不闻。
他只是用一只膝盖死死地顶住猪的脖子,然后,把那把雪亮的尖刀,想都没想,就狠狠地捅进了猪的喉咙里。
一股暗红色的、滚烫的猪血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喷涌而出,流进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巨大的木盆里。
那头猪的嚎叫声戛然而生,变成了更绝望的、带着“呼噜呼噜”漏风声的抽搐。
它的四条腿还在徒劳地、一下一下地蹬着。
我被那场面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再看。可村里其他那些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却都围在旁边,兴奋地、大声地叫着好。
过了很久,那头猪终于不动了。
它那双原本还闪着惊恐光芒的小眼睛,变得浑浊、黯淡,像两颗蒙了灰的、黑色的玻璃弹珠。
刘屠夫把刀拔出来,在猪身上那件满是污泥的皮上,随意地擦了擦。
然后他对着旁边一个烧着滚水的、巨大的铁锅喊了一声:“行了!抬过来褪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头被杀死的猪。
我只觉得,那一刻,站在冰冷走廊里的我,和那个被老师用一根粉笔头砸中的我,都像那头猪一样。
我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制定规则的、手握尖刀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发怒。
我们只能徒劳地、发出一声可笑的、无人理会的抗议,然后,就被那股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的力量,给轻易地,按在了那张看不见的长条凳上。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就在我的腿已经站得麻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妈妈可能不会来了的时候,我听到了那阵熟悉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穿过空旷的操场,传进这栋安静的教学楼。
我一回头,看到了妈妈。
她没有跑,也没有显得很狼狈。
她只是像往常下班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身上,还穿着在单位里穿的那件蓝色的税务制服,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她先是上上下下地,把我打量了一遍。
“手不冷吗?”她问,语气很平淡。
我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手攥得更紧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我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走吧,去你们老师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