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打过招呼了”这几个字,说得又响亮又随意,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看到妈妈,在听到那句话时,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就白了。她端着水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汪主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水,声音很轻,“孩子还小,就是瞎练着玩的,上不了台面。我看,还是……”
“哎,你这叫什么话!”汪主席立刻打断了她,那语气瞬间就从刚才的亲切变得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点拨意味,“程蕾啊,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太死心眼了!什么叫上不了台面?领导说你上得了,你就上得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假装认真看书的我,然后凑到我妈妈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极其神秘的语气,接着说。
我虽然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汪主席在说话时,她的眼睛,一直瞟着我,嘴角,还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而我妈妈的脸,则由白转为了红,又由红变回了更深的、毫无血色的惨白。
汪主席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笑呵呵的表情,像一个刚刚办完了一件天大好事的功臣,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她把那张写着我的名字的、单薄的报名表,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重重地拍在了我们家那张铺满了废报纸的、散发着墨香味的桌子上。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心里五味杂陈。
我辛辛苦苦、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些黑色的、沉默的字,从一开始就和我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它只是为了给我这件普通的货物,贴上一张闪闪发光的价签,好让那个看不见的、名叫市一中的、昂贵的柜台,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我。
汪主席走后,我们家那张铺满了废报纸的方桌,就成了一张没有硝烟的战场。
妈妈没有再问过我一句“想不想参加”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红色的报名表,用一块小小的磁铁,吸在了我们家那台雪花牌冰箱的门上。
那张刺眼的红色,和冰箱那身斑驳的、泛黄的白色油漆,形成了一种很不协调、却又无法忽视的对照。
她对我练字的要求变得比以前严格了无数倍。
她不再只是握着我的手,教我笔顺和章法。
她会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我的对面,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
我的手腕稍微抖了一下,她会立刻说:“重写”;我的一个撇捺,稍微顿挫得不够有力,她也会立刻说:“重写”。
我们家那叠原本可以用上一个月的毛边纸,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每天,我写完字后,厨房的垃圾桶里都会堆满一团团被我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黑色墨迹的废纸。
那些废纸,像一具具小小的、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沉默的尸体。
有时候,我会写到很晚。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属院里,别家的窗户里都传来了电视机里《新闻联播》开始时,那段熟悉的、激昂的音乐。
而我们家,只有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的台灯,和妈妈那一声声不带任何感情的、“重写”。
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在教我写字。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训练我,也是在训练她自己。
她好像觉得,只要我们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能把那个已经被“打好招呼”的、内定好的结果,变得……更像那么回事一点,更能让她自己,在面对那个结果时,感到一丝丝的心安理得。
而我们家那台金雀彩电,就在那段时间开始出一些奇怪的毛病。
它的颜色变得很不稳定。
有时候,新闻联播里,那个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主持人的脸会突然变成绿色,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有时候,天气预报里,代表着晴天的、红色的太阳又会变成紫色,像一个熟透了的、巨大的茄子。
妈妈找了家属院里那个据说很懂电器的李叔叔来看过一次。
李叔叔拆开后盖鼓捣了半天,最后摇着头宣布,是里面的显像管老化了,没得修了,除非换个新的。
“就先这么看着吧,”妈妈对李叔叔说,语气很平淡,“反正,是红是绿,也碍不着看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