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自嘲的弧度。
“……真要是恨一个人,哪会让她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我当时没听懂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妈妈那天晚上,有些奇怪。
她身上那股新的、好闻的玫瑰香味,好像也变得和那根冰冷的毛衣针一样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我们家那台十四寸的彩电,屏幕上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些新的、我看不懂的广告。
有一个广告,我印象很深,是卖一种叫背背佳的东西的。
电视里,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驼着背的小男孩,在穿上那个像铠甲一样的背心后,腰板瞬间就挺得笔直。
广告的最后,总会有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身姿挺拔,才能拥有未来。”
妈妈似乎对这个广告很感兴趣。
有一天,她从单位下班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走进厨房,而是从她那个半旧的布兜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东西。
那不是背背佳,而是一套包装得很精美的文房四宝。
里面有一方小巧的端砚,一锭带着松烟味的徽墨,还有几支大小不一的、崭新的毛笔。
“晨晨,”她一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一边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对我说,“妈妈看你,最近写作业,老是趴在桌子上,背都快驼了。这样不好。”
她顿了顿,拿起一支崭新的、笔杆上还刻着字的毛笔,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盒子里。
“以前,外公总说,”字如其人“。他说,一个人的字要是写得歪歪扭扭,那他的心,也是浮的,将来,沉不住气,办不了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往事,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家的那张方桌,就不再是饭桌了,它成了一张临时的书案。
妈妈会先把几张旧报纸,仔仔细细地铺在桌面上。
报纸上,还印着一些早已过时的新闻,比如“我国第三艘无人试验飞船发射成功”,或者“某某明星被爆偷税漏税”。
然后,她会把那方小小的砚台放在报纸的正中央。
她研墨的姿态很好看。
她会先用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瓷勺,往砚台里滴上几滴清水。
然后,她会拿起那锭黑得发亮的徽墨,用一种很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力道,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慢慢地打着转。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锭徽墨和粗糙的砚台之间,发出的一种“沙沙”的、极其细微的、催眠般的声响。
一股清苦的、混杂了松烟和药草味的、好闻的墨香味,就随着那声响,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盖过了家里那股日渐浓郁的玫瑰香气。
我喜欢这股味道。
它让我觉得,我们家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虽然清贫,但很干净、很安稳的家。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字练好了,妈妈脸上的那种阴云,就会慢慢地散开。
那天下午,我正在练字,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工会的汪主席。
她提着一网兜我从未见过的、金黄色的进口香蕉,敲开了我们家的门。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拉着我妈妈的手,像对待自己的亲姐妹一样。
“程蕾啊,”她把香蕉放在桌上,脸上堆满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谄媚、又充满了组织关怀的笑容,“我今天可是来给你报喜的!”
她从她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鳄鱼皮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红色的报名表。
她说,县里文化馆和教育局要联合举办一场迎春杯书法大赛,她第一个就想到了我们家晨晨。
“这你可得感谢你们吕局长!”汪主席剥开一根香蕉,递给我,那双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显得又白又胖,“吕局长前几天,还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晨晨的字练得怎么样了。我说,那还用说?程蕾亲自教出来的,肯定差不了!吕局长听了,高兴得不得了。他说,这次比赛的评委,文化馆的李馆长,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已经亲自打过招呼了,说我们税务局,今年就要出一个小书法家,给咱们系统,也给你这个当妈的,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