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水味。
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拉着妈妈的手,喊她“程蕾妹子”。
妈妈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但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疏离。
那个女人,自称是市里某个“服装厂的厂长”,说是来我们县考察,顺便来看看妈妈。
她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礼物,有给我的进口巧克力,还有给妈妈的一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装着漂亮瓶子里的护肤品。
她在我们家坐了很久,拉着妈妈,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比如“招商引资”、“税收优惠”、“打点关系”等等。
妈妈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那个女人走后,妈妈把那些昂贵的礼物,都收进了柜子里,一次也没有用过。
但类似的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会是一个自称是“建筑公司老板”的胖男人,提着两条“中华”烟和一箱茅台酒,上门来“请教税务问题”。
有时候,会是一个开着黑色桑塔纳轿车、自称是“局里某位领导的亲戚”的人,送来两张周末去省城温泉度假村的招待券。
妈妈总是礼貌地接待他们,又礼貌地拒绝掉那些过于贵重的礼物。
但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客厅,却不可避免地,开始充斥着各种各样陌生人的气息。
那些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复杂的社会规则和人情网络。
妈妈,就在这个网络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我能感觉到,她很不喜欢这些人。但她又似乎,没有能力拒绝他们的到来。
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来了一个最特别的客人。
妈妈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厨房里低声说着什么。
我家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显得很拥挤。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很有磁性。
我听到妈妈说:“……真的不用这么麻烦,吕局长,太破费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路过城西那家新开的蛋糕店,都说味道不错,就想着你家晨晨也差不多大,顺便给他带一份尝尝,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了我。他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像那些老板一样带着客套和目的性,而是一种很真诚的、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你就是何晨吧?听你妈妈说,你学习很棒。”他说。
我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漂亮的蛋糕盒子,说:“叔叔给你带的,快尝尝。”
妈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著感激和一丝丝拘谨的复杂神情。
她帮我打开蛋糕盒子,一股浓郁的、香甜的奶油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蛋糕。上面有巧克力做的小房子,还有用各种颜色的奶油裱成的花。
那天晚上,那个儒雅的叔叔——妈妈口中的“吕局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饭桌上,他没有像别的客人一样,和妈妈谈论任何关于工作和税务的事情。
他只是和我聊天,问我学校里的趣事,问我喜欢看什么书。
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他能从《哪吒闹海》,一直聊到《水浒传》里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那一晚,是我记忆里,我们家那张小小的饭桌上,第一次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
妈妈也显得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她甚至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个叔叔带来的、据说叫“红酒”的、紫红色的液体。
饭后,那个叔叔要回家了。临走前,他从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妈妈。
那是一本很厚的书,深绿色的硬壳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俄文字母,底下是两个醒目的汉字——《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