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架空的、无所事事的日子,像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青苔,慢慢地,爬满了我们家所有的时间缝隙。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用疯狂的家务来对抗空虚。
她似乎……习惯了。
在那片属于外部世界的、喧嚣的背景音之下,我们家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充满了矛盾的新常态。
妈妈嘴上,再也没有提过吕叔叔。
他的名字,连同那本厚厚的《复活》,都像被施了某种沉默的咒语,从我们家的日常对话里,彻底消失了。
她对我,甚至比以前管得更严。
她会仔细地检查我的每一份作业,会因为我一个字写得潦草而让我重写半页。
我们家的晚饭时间,开始悄悄地,向后推迟了半个小时。从五点半,变成了六点。
起初我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次,我饿得厉害,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还不做饭。
她正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听到我的话,头也不抬地说:“等天黑透了再做,凉快。”
我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我们家那扇朝北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税务局大院的门口。
而每天傍晚六点钟左右,那辆黑色的、四个圈圈的奥迪车,都会准时地,从那扇大铁门里,缓缓地驶出来。
妈妈并不是在等天黑,她是在等那辆车。
她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加班。
她从不承认。
如果那天奥迪车准时出来了,她就会立刻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做饭,心情似乎也会好一些。
如果那辆车迟迟没有出现,她脸上的那层冰霜,就会结得更厚,那晚的饭菜,也总是会咸得发苦。
我们家的电视机,在那年秋天的一场雷阵雨后,彻底坏掉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沙沙作响的雪花。
舅舅程伟来看过一次,拆开后盖,鼓捣了半天,最后摇着头宣布,是里面的显像管烧了,没得修了。
妈妈于是开始有了新的习惯。
她会在晚饭后,带着我,去家属院外面那条新修的、沿着护城河的滨江路上散步。
那条路是县里最新的形象工程,路灯很亮,路面很宽,是县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晚饭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我常常能看到我们学校的校长,或者县医院的院长,腆着肚子和他们的夫人们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妈妈很讨厌那个地方,以前总说那里的人太吵、太爱显摆,但那段时间,她却一反常态地,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带着我去那里走上两圈。
她会给我买一根棉花糖。
她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是拉着我的手,在那条灯火通明的路上慢慢地走着。
她的步子很慢,眼睛也不像是在看风景,目光总是在那些同样在散步的人群中,来回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
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们走了很多天,都没有遇到。直到有一次,我们真的,“偶遇”了。
那天晚上,我们正走着,我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河边的护栏旁,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留着大背头的男人在说着什么。
是吕叔叔。
我看到妈妈的脚步瞬间就慢了下来,她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假装在看旁边花坛里的月季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就在我们离他们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吕叔叔似乎是谈完了事情。他和大背头男人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正好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看到吕叔叔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就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温和而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