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她,是那么的动人,那么的有生气。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声响。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到了我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妈妈站起身,对我说:“何晨,去睡觉。”然后,她又对吕叔叔带着一丝歉意地说:“吕局长,您坐,我先去把文件给您取回来。”
“不用,”吕叔叔也站了起来,笑着说,“外面雨大,你一个女同志不方便。我开车送你过去,拿了文件,再送你回来。”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法拒绝。
妈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走进房间,拿了一把伞,又穿上了一件外衣。
临走前,她走到我的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我假装已经睡着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饭菜香、红酒香和她独有体香的、温暖的气息。
我听到她和吕叔叔一起走出了家门,我听到楼道里,他们俩一前一后的、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没有睡着。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无尽的黑夜。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多久。
在孩子的世界里,等待的时间总是被无限拉长。
我只知道,当妈妈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我房间里那只小小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她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一只怕惊扰了谁的猫。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漱,也没有开客厅的灯。
我从帘子的缝隙里,能看到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湿了的、孤零零的石像。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要在那里站到天亮。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走向卧室,也没有走向卫生间,而是径直地、像梦游一样,走到了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机旁。
我看到她拿起听筒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也没有客气。她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哭腔、委屈和某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喂?”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熟悉的、沉稳而又温和的男声。
妈妈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握着听筒,我甚至能听到她急促的、努力想要平复下去的呼吸声。
“……吕局长,”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带着关怀的语气问:“到家了?雨很大,没淋着吧?”
“没……没有,谢谢您送我回来。”妈妈的回答,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却又无比漫长的沉默。我能感觉到,妈妈正在组织着她的语言,那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那个……吕局长,”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醒什么一样,“刚才在办公室……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误会。”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于解释的恳切和一种害怕对方真的误会了的恐慌。
“我就是……就是觉得,太晚了,孤男寡女的,影响不好。”她找了一个很蹩脚,也很正确的理由。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因为那个男人的声音总是那么沉稳,穿透力不强。
但我看到,随着电话那头的话语,妈妈那原本紧绷的、像要断掉一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了。她那双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起的眼睛,也慢慢地,抬了起来,看着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的墙壁。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会儿。
妈妈只是“嗯”、“嗯”地应着,声音里的那种紧张和恐慌,正在一点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愧疚和某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最后,我听到妈妈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谢谢您。您也……早点休息。”
她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