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很局促,两只粗糙的大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
他身后,还躲着一个小女孩。
汪主席热情地指着那个男人说:“程蕾,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师傅。老陈,这就是我们局里的大才女程蕾,和她儿子晨晨。”
那个被称作“老陈”的男人,对着我妈妈,憨厚地、近乎于讨好地笑了笑。
而他身后那个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也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潮湿的、黑色的玻璃弹珠。
她没有看我,而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充满了审视和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妈妈那双穿着半高跟皮鞋的、干净的脚。
汪主席像一个熟练的导演,掌控着全场的节奏。她先是热情地介绍着双方,然后便和妈妈、老陈,开始拉着一些关于旧事的、温情的家常。
我被安排着,和那个叫默默的小女孩,一起坐在里屋那张小小的、桌面被刻得坑坑洼洼的书桌旁,“一起写作业”。
里屋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拉线开关的、昏黄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橡皮屑、铅笔末和一种小女孩头发上特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拿出作业本。
她只是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用她那双又大又黑的、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好奇。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在审视一块即将被用来雕刻的、陌生的木头的目光。
她在看我的纹理,在掂量我的质地,在判断我身上,有哪些看不见的、柔软的或者坚硬的地方。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在整理我那个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铁皮的文具盒。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完成了她的审视。
她站起身,绕过小小的书桌,走到了我的身后。
我能感觉到,她那小小的、瘦弱的身体,就站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上,残留的、阳光的味道。
她伸出一根细细的、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我摊开在桌上的、那本作文簿的封面。
“这是你的?”她问,声音很清脆,也很好听,但那调子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铺直叙的冷静。
我“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而是自顾自地,翻开了我的作文本。
她的手指,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她翻到了我前几天刚写完的那篇、被语文老师用红笔在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优”,还批注了“感情真挚,文笔流畅”的作文。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优”字,和那行同样是红色的批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客厅里,那个正和汪主席、老陈谈笑风生的、我的妈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根冰凉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优”字上,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圈。
那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一个无声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问句。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我下意识地,想把那本作文簿合上。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作文本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她转回头,把那双又大又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样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她问了一个让我瞬间如坠冰窟的问题:
“哎,我问你,” 她说,语气,是那种孩子气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纯粹的好奇, “让你妈妈,也来我们学校,当一次家长。我们的老师,是不是……也会给我的作文本上,画一个这么大的圈啊?”
一股巨大的、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感,像一盆滚烫的、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血,在一瞬间全都褪得干干净净。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个“优”,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