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借三万块启动资金,在信用社主任家屋檐下站到后半夜,看着他家的灯灭了又亮;为批个金融的经营执照,在省人行门口给办事员们买了一个月的早饭;08年金融危机,把唯一的房子抵押了,还得笑着给税管员递烟;后来税票堆成山,带着账本去税务局,被专管员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还得点头哈腰说她骂得对。
这三十多年,他妈的哪一步不是踩着碎骨头过来的?
如今终于有点名堂了,可脊梁早就弯了。
突然陆逸洲苦涩地笑了,眼角全是皱纹。
“一卧东山三十春。”他说道。
“岂知书剑老风尘。”卢峰哈哈笑着接到。
“他妈的,干了!”陆逸洲忽然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这声大喝是如此之响,以至于远处后厨里的雪姨都听到了。
“三十五年了啊!再整他最后一票!”他举起杯子,和卢峰的酒瓶碰在了一起。
……
三十五年前,是公元2000年。
那一年,澳门才刚刚回归;中国刚刚赢得了奥运的主办权。
那一年,周杰伦开始唱《龙卷风》,孙燕姿刚出了一首新歌《天黑黑》。
那一年,恐怖分子还没有撞世贸;苹果公司还没开卖IPod;
那一年,京沪高速公路刚刚建成;总理说要扛着棺材反腐。
一切的一切,都新的不像样。
所有的人儿都在恭喜着千禧年的到来,所有的脸上都朝气蓬勃,所有的故事都是奋进的,昂扬的。
日子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起来——甚至是今天眼瞅着比昨天好,明天眼瞅着比今天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同济大学四平路对面的安徽菜小酒馆里,挤着一茬又一茬的毕业生。
说起来这是个入夏的傍晚,却是凉风习习。
因此即便小酒馆里挤满了人,却也不算太热。
今天小酒馆里人当然多了。
因为已经临近毕业,有点闲钱的大学生们,送行的有之,聚餐的有之,异地分手的小情侣亦有之。
不大的小酒馆,总共也就九张桌子,此刻几乎挤进来四十多个学生,隐然快一个班级的规模了。
而酒馆正中的中号圆桌,显然是比周围的长方桌大一些——它最多能坐五六个人,此刻却只疏疏篱落地坐了二男一女。
那主要因为这三个学生来得早,但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两男一女里面,就包括了汽车系的学生会主席卢峰和经济系的学生会副主席陆逸洲,还有一个外语系的系花小雪。
卢峰此刻显然已经是有点喝高了,他醉呼呼地往小雪那边蹭了蹭,几乎是贴着人家坐了。
小雪倒也没嫌弃,只是笑道:“卢峰,你真的要拒绝大众的Offer啊?”
“是啊,老卢,你可想清楚了,一个月工资足足有四千块呢,旱涝保收不说,还能内部价买桑塔纳。”陆逸洲也晕乎乎地说:“拥……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已经喝了三四瓶,因此说话有点儿大舌头。
卢峰却打断了他,说道:“桑……桑塔纳算什么……我要……要造中国人自己的奔驰,宝马,保时捷……”
小雪捂着嘴笑。卢峰却怒气冲冲地瞪了小美女一眼:“怎……怎么啦,小雪你还……还不信啦……”
“信!怎么不信~”陆逸洲笑着插话道:“等……老卢你造……造出了中国人自己的保时捷……你就用你造的保时捷去……接……接小雪过门儿,哈哈哈……”
那厢小雪脸蹭地红了。
暗地里,她的手却在卢峰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拽住了陆逸洲的衣角:“陆师兄,你……别瞎说了啊。先喝了杯中酒吧……就你喝最慢!”
说完,她眉眼含笑地把陆逸洲面前的那杯酒满上,推到男孩面前。陆逸洲看也不看,一口干了。
“你呢?陆师兄,你也不准备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啦?”
“小雪你在国内呢,我就……不去……”陆逸洲依然大着舌头说,他心里却在想,没有公费留学,没有奖学金,一年二万美金的学费,怎么去啊?
“那师兄你去哪儿?”小雪不依不饶地问。
“我嘛……回江城!”陆逸洲笑着说:“下海!创业!和卢老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