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五指,穿插过宛若浮云般的谎言,却握不住一个真相:到底是被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男人摆了一道,想从他的身边蝼蚁般的人中找出一个与灵玥一模一样的躯壳,实在是太过于简单的一件事。
书飞城仔细端详着铜镜中碎开的脸,仿佛从裂缝中足以流出刺鼻的鲜血来,他只是悔,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他只是悔,为什么到现在才愿意承认;他只是悔,到底是比不过那个男人,他拼尽全力,到最后却连见灵玥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吧。
有些事,做了才知道;有些事,错了才知道。
所以才说书飞城这个混蛋,真是……可笑死了……
身旁的人终于醒来,揉了揉眼睛,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着摇头说没事。只是一面镜子碎掉了而已,只是你的面具碎掉了而已,我书飞城还在这里,她灵玥还在那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又能有什么事呢?只是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可笑的是他曾以为自己改变了整个世界,拥有了整个世界。
“你再多睡会儿吧。”他抚着她的发,在她耳边轻道,“我只是先醒了……而已。”
(三)
太多重叠的记忆,梦中女子的轮廓慢慢变得不清晰,他开始迟疑着要不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不想不愿不敢不忍,一下子捏碎两个人的梦。
那个女人依旧陪着他演这场戏,见他时笑,不见他时念,告诉他他昨晚又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扮演一只他所喜爱的依人小鸟,不管这里的天空有多么辽阔,也从不飞离他的视线。有时候书飞城甚至在想,她就是灵玥本人,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
铜镜碎掉,可以再换一面新的,镜中的女子,依然笑靥如花。
镜中的花,枯萎之后,还能重生么?
他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长时间地看着灵玥失神,长时间地沉默黯然。陪伴他的女子心思细腻,也不会多问,他要看,便让他看,只在他眉头紧锁的时候,伸出手指,一遍一遍替他抚平。
就像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一般,她乐此不疲。
终于他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新添置的镜子中,折射出两人几乎定格的动作来——他终于忍不住,她终于瞒不住。于是什么都不必再隐瞒,该碎裂的全数要碎裂,即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女子侧目,悄悄打量镜子中的自己,她心心念念,甘愿抛弃尊严和身份去陪伴的男人,爱的究竟是灵玥的人,还是那张澄澈如白莲的脸?
“其实,我不是她。”她缓缓开口,垂下眼来。
“我知道。”他点头,将她纤细的手腕扼得更紧。
“可我若不做她,你便不会爱我。”女子的声音带着些许凄楚,“我在想,你若遇见的是我,多好。”
书飞城阖眼,“我不知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不知……会不会爱上你。”
“那,你恨我么?”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久才抬起眼来,目光在她的身上一落很快又撇开,淡淡道二字,“不恨。”顿了顿,他松开手,声沉若水,“没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是你,她是她,你不是灵玥,可你也是真实的一个存在……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恨你……至少我不会。”
为什么要恨呢,我只是不能原谅自己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你知道……灵玥在哪里么?”
(四)
她幽幽叹了口气,书飞城,到底是个孩子气的男人。即便说了那般安慰人心的话,却还是要在抚平她的心后补上一刀——他还是会问起灵玥,那个她跟了一辈子的影子。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用来顶替另一个女人罢了。
更可笑的是,那个女人,是自己的亲生姐姐。
灵玥成了麝月国万人之上的月主,而她则成了阴暗中杀人的毒蝎。
相传有这样一种花,一株双蕾,两朵花疯狂汲取对方的养料:一花灿烂,一花便要枯败。
她和灵玥,便是这样一株可笑又可悲的植物,令她难过到无以复加的是,她是几欲枯败的那朵。而书飞城,便是她们两人赖以生存的养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