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地方虫蚁多,陈朝瑶怕李珩被咬着,烧了一炉驱虫香薰放在他旁边。
一时又觉得风冷,怕他冻着,抱了一层毯子把他裹起来还嫌不够,又把暖手宝烧热了塞进他手里。
可她在旁边看了没片刻,又嫌灯光太暗,怕看坏了他的眼睛,于是从屋里抱了个落地灯出来,把这一处照得彻亮。
她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抱怨:“非要在这地方下棋,也不怕把人冻着了。”
陈至和看着她进进出出忙不不停,围着李珩团团转着圈,心里略有些吃味。
陈朝瑶是他第一个闺女,说不疼她是假。
可她打小起,就是个独立要强的性子,除了愿意与老太太亲近一分,对其他人俱是冷冷淡淡的,便是对塔尼娅,也多是礼貌客气,少有能贴心的时候,更不用说像此刻这样掏着心地嘘寒问暖,便是见也没见过的。
原本两夫妻为着女儿这个冷淡的性子也愁过,担忧她日子过得太冷寂,总会熬出心病。
可她却像是热衷于这种生活,什么事都自己解决得妥妥当当,不让他插手。
唯一跟他袒露的心思,还是赌了咒说这辈子只想一个人过,他劝也劝不动,最后干脆认了,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可一年前她又突兀地带回了李珩,他以为这是她从哪里拐回来的一个小孩儿,着实吓了一跳。
那次却是她先软了态度,用她从没有过的温软语气跟他说这辈子非李珩不可。
他哪能同意啊,这小孩来得不清不楚的,就说是他女婿了,这事糊糊涂涂的他哪敢认。
他当即就板了脸,想要训她几句,但她转瞬间就恢复了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强硬地说他不认也得认,硬邦邦的语气就像是冰碴子甩在他脸上。
他气得够呛,李珩刚来的那几次他就冷着脸不搭不理的,老太太却是看着这小孩儿就喜欢。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也能和李珩说上几句话,时间越久,他心就越软。
这小孩儿讨人喜欢。
他悠悠叹口气,定神一瞧,才发现棋盘上的一小片白子已经被围了个结结实实。
他瞪大眼,满脸难以置信,“这不对劲吧?小珩你偷偷换子了?”
李珩刚动了动嘴唇,陈朝瑶已经“哼”了一声,“别胡诌诌啊,我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子下的,爸你自己技不如人可别诬赖我们珩珩。”
陈至和“嘶”地抽口气,摸着下巴仔细看起了棋局走势,片刻后指了指棋盘上一个点,问:“这步怎么想到走这的?”
李珩笑着摸了摸鼻子,跟他细细解释起来。
陈朝瑶卷进了李珩裹着的毯子里,用手撑着额头,侧过脸看他。
都这个时节了,不远处的花丛里竟还有虫躲着在叫,深沉的夜色铺天盖地漫过来,又被落地灯撒下的一圈暖光隔在了廊外。
他漆黑的眼珠笼了一层明亮的光,脸上是从从容容的笑,嗓音里像含了一把沾了露水的糖,湿漉漉的直往她耳朵心子里钻。
她其实也跟陈至和下过围棋,他自来便爱棋,于是让儿女也跟着学。
但大概是因为将天赋点都用在了商业头脑上,前头三个做生意是顶尖的好手,可对围棋一道实在是没有天分,和他下棋只有被教育的份儿,陈可曼更是听到“围棋”两字就恨不得捂耳朵,陈至和一直都觉得这是件遗憾事。
李珩来了之后,陈至和又心血来潮要拉着他学围棋。
陈朝瑶原是不让,怕他会觉得磨人,可他自己起了兴趣,一步步从基础开始学,却是极有天赋的苗子,一点就透,到现在都能压过陈至和去。
没一会儿,陈至和就一拍掌,神情难掩兴奋,“这招可以啊小珩,这么远你都想到了,真不错,真不错。”
他不住点着头,脸上被酒意熏得通红,一激动起来声调高得控制不住,瞬间就将花丛里那片虫鸣盖了下去。
李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跟棋谱学的。”
“莫谦虚,”陈至和连连摆摆手,说:“棋之道,变化万千。看看棋谱就能用到棋盘上,很难得的,比他们四个猪脑壳要强多了。”
“猪脑壳”之一的陈朝瑶被骂了也只是笑,还跟着附和一句:“珩珩最棒!”
陈至和兴致勃勃地捡起了棋子,“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可有时候,当人们说出“再”这个字的时候,往往都得做好无限期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