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投资人喜欢听故事,但故事必须站在钢筋水泥上。
陈知没有坐到桌边,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像一枚暗钉,把会议的画幅固定住。
需要她时,她起身,三分钟、五张图,干净说明,再退回阴影里。
她的存在不喧哗,却把视线悄悄牵引过去。
宋佳瑜不看她,但能感觉到她每一次起身时空气里多出的那一点轻微气流,像春夜里一只飞虫不经意划过一盏灯的热。
“资金安排的问题,”Finance 还在说,“如果我们把海外进入的预算与数字化项目并行,会不会挤压现金流?”
“我们不会并行推进。”宋佳瑜抬起眼,“数字化先做轻量化试点,改造三座仓,一条产线。海外进入在 Q3 之前只做‘影子测试’,不落地大额投入。”
她说“影子测试”的时候,陈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很快划掉。她没有抬眼。
会后,走廊空旷。窗外小雨初歇,玻璃上滑着残余的水痕。宋佳瑜在窗前停了一秒,正准备转身,就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你的‘影子测试’,”陈知站在她一臂之外的距离,声音不高,“我认为可以再加一个‘白噪音’样本,避免被对手识别。我们可以在同一时段,在另一城市做反向小额投放,把数据噪声对掉。”
宋佳瑜一瞬没说话。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下是冷金属。
“你做吧。”她终究开口,语气沉稳,“给我一个不会被轻易识破的理由。”
“会有的。”陈知的眼神里有一刹那的亮,随即又熄灭,“周五前发你。”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把几缕发丝吹乱,又被她们各自抿回耳后。
春天的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被雨润过的青草气,像某种不会明说的暗号。
宋佳瑜很久没有去超市走访了。
上市后,她的行程被会议和文件挤到只剩下缝隙。
那天黄昏,她把车停在公司附近的大型商超,戴棒球帽、穿风衣,推着一辆空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功能饮料区的人还不少,几个年轻人拎着成箱的促销包,讨论得兴致勃勃;植物基饮品的货架前则安静得多,偶尔有人停在腰线货架拿起一盒,翻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她蹲下,看脚线层面,我们的新品放得有些窄,被邻位的促销堆头吃掉了半个面。
她拿出手机,咔嚓拍下,发到一个标题为【SGxL.E.K.| SEA & Digitization】的小群里。
Vivian:今晚 19:05,XX 商超,腰线货架向右位移 1/3,被功能饮料促销堆头压面。
Selene:收到。明日安排门店照片复核。
Vivian:请把“脚线被忽视”的样本也单列。消费者在脚线停留的目光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Selene:Noted.我们会把“脚线—腰线—眼平线”的热区重新归一。
她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沿着冷柜再走一圈。
有人在她身后打了个喷嚏,声音清清的,带着一点春寒未退的湿。
她忽然想到,乔然会说“夜里还是穿厚一点”。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句子,像一只手,把你从风里轻轻带回屋里。
她想了想,给乔然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去晚,不用等我。】
乔然很快回:【好,那我把粥放在保温锅里。明天早餐一起吃?】
【好。】
她盯着“好”这个字几秒钟,像在纸上描第二遍,试图让它更有力一点。
第三周的周五,春分。阳光被云层切成碎片,落在办公楼外的人行道上,像零碎的银箔,走过一脚就碎。
下午两点半,宋佳瑜与 IR 一起上了北美基金的电话,三十八分钟,十五个问题,四个追问。
她的回答像纤细的钢丝绷得紧,声线却温和。
挂掉电话,她去茶水间接水。
热水沿杯壁缓缓下滑,掉进她掌心的热像一只还没完全醒来的小动物,蜷着、蜷着,慢慢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