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到一个百姓愿把她打死的县城去。
每次游街都是一样,并无分别……
“且停步了,午时已到,着罪女董小春验明正身,于土地庙前问斩!”
游街便是这样,受辱时嫌度日如年,待到临近终点,被斩的人却又希望它再慢些起来。
董姓小孀妇雪花膏般软润的肩峰抖了抖,终究是颓然认命地软了下去,任由衙役将她带去这个岔路口另一头,自己行将餐刀之处。
人非草木,孰能不惧死?
她神经质地左看右瞧,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能令自己生还的奇迹。
这自然是不会有的,所以踌躇片刻,她还是回头看着身后这个跟了她一路的陌生姑娘,本能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徒留一串当啷当啷,淫辱至极的铃音。
于是她被架走了,再没人能知道,或者关心这个女人在生命结束前想留下什么,或者想告诉黥钰什么。
后者病恹恹地回望了她一眼,目光交叉间彼此悲苦绝望自不用再提——可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死贱人,赔我孩儿命来!”
黥钰慢吞吞转过头去,虽然如此,她也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会是冲她发难——然而小女囚再次失算了,人群中奋身挤出一位红了眼的老妇,大手一挥,一柄缺了口的切菜刀早打着旋冲她——而非早被押远了的董氏飞来。
当真是险之又险的,哪怕没被这些个戒具限制自由,黥姑娘也多半避不开这取她性命的一击。
幸亏一直随行监视她有无不轨的小少年裴剑捧自斜剌里杀出,凌空一棍极精准地抽在刀身侧面,将这凶器击飞出去,电光火石间救了她这严管女犯的性命。
“做什么!”这时瓮江众衙役才后知后觉将那老妇按倒,“对待她这等黥犯,朝廷自有法度,是你可以随意杀死的么?”
“俺不知什么朝廷法度!”那花发老妇被按着,犹自尖声大叫不止,“前年大饥,俺孩儿孙儿一并饿死时,朝廷法度又何在!”
“粮米稻谷从来是俺们庄稼人的性命,伊这贱人偷运粮草与贼,不止枉送了多少好人性命,竟还能这般安稳活着,该杀,该杀!”
眼中的怨毒简直要化作利箭把黥钰灌个透心凉,黥姑娘先是呆若木鸡,继而颤抖着,终是不敢再与那年纪可做她祖母的老人对视,哆嗦着嘴唇扭过脸去。
被道学先生,甚至被同窗羞辱时都没有感受到的莫名心痛,终于在这刻化作不被认可的委屈,随抽噎一并漏了出来。
下雨了,罕见的正午冷雨,不知是为昭告这场游街中存在的冤屈,还是在嘲弄昔日心高气傲的小女囚此番的羞愧悲愤。
——而如果有人能够来到黥钰面前,温柔拨开挡在她额前的乱发,就能看到雨从哪里结束,而泪水又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