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骚货啊!”
真游过街才知道,话本里那些丢鸡蛋菜叶的桥段是如何的书生臆想。
老百姓丰年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便是这些东西臭了,又怎会丢在她们这些比畜生还低贱不知多少的女犯身上?
喂猪也比这般浪费强些!
为眼前两位姑娘准备的,只有豆包大的碎瓦土块,砸到头上锥心的生疼!
这时候木枷反而成了维护她的最后一道防线,终究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黥钰心知避无可避,便只得将“文房四宝枷”扬起,当做面橹盾似的抵在身前,虽是滑稽无比,却总归是避免了被瓦石划破面皮,甚至砸瞎双眼的下场。
走在前头的董小春可就惨多了,她可没有这种用料厚实的戒具护身,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痛呼出声。
偏偏舌尖又被穿了铃铛,连句完整话也说不得,越是焦急地呜咽张口,越是只能发出当啷当啷的铃响。
可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不等黥钰姑娘庆幸,脚上那双“铁生莲”却也跟着发了力。
被紧紧箍着折磨久了,她那对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玉足儿早是踮得酸痛欲裂了,不光如同踩在一座小山丘上那般疲累,还需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一个没踩稳打滑跌跤——在这时候摔倒,可没什好心人上来扶你,大伙都巴不得你大为出丑呢!
“咔哒…刷拉…咔哒…刷拉……”
顶着脚镣和高跟的双重限制,黥钰几乎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苦苦支撑。
也亏她学清商袖舞时下了几分苦功,能靠着惊人的平衡能力颤巍巍跨起碎步。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再走几步,足底那种黏腻按压感却是不降反增,令她直感觉是被人以极淫亵轻侮的手法爱抚,甚至舔舐女儿家从不轻易示人的双脚。
感觉一浪强过一浪,搅得她又急又羞,几乎想要夹紧双腿低哭着跪下去。
越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贵女,足底便越是敏感,难以靠茧子招架这刑具对足底穴道的刺激,这就是裴子鸢所说的“妙用”了!
只一刻钟便让自己失分寸至此,黥钰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被这高跟铁舞鞋管束着送到苦陲,或是踩着它驮石劳作时要狼狈成何等模样。
莫非自己真成了匹小小母马,不光要被镣子栓,还要被蹄铁欺负么?
下一步,这些恶人是否还要给自己套上笼头嚼子了?
“要被砍脑袋了还叫得那么浪荡,这毒妇果真没救了哇!”
“不然呢?你看她骚茓里那根棍儿一上一下,都把她插流水了。”
“奶子红彤彤的,我看跟个大灯笼也没两样嘛。”
这是对董小春的评价,小孀妇毕竟长得更开,还赤裸着身子,因此也就更对得上“大众味口”。
黥钰垂着眸子,偷偷观瞧前方这素未谋面的可怜女人,看她啊呜啊呜地扭着雪白美肉,被迫把身段展现给肆无忌惮的观刑百姓,心肝就止不住地乱颤着:倘若哪天大赵改了主意,要处斩她这黥犯,那咬舌也好,撞柱也罢,她是宁死也不肯受董小春这番羞辱!
“看到没,女人就要本本分分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像这样不守妇道,跑出来耍心思还造朝廷反的妖女子,罚她做奴不说,还要枷着手脚黥毁了面皮游街过市,祖宗都跟着蒙羞啊!”
另一段,指着咱们黥姑娘,一个道学先生模样的老头还捋着胡须,对自己小孙女儿孜孜不倦教导着,可这温馨的一幕更是让她心情宛若激荡起滔天大浪来。
她真想怒吼过去,遵循你的所谓妇道,便能变出粮食来,活那千万饥民么?
可是樱唇微启,未被塞压的香舌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仿佛过去那个侃侃而辩的江南才女不是她似的。
困窘难受到了极点,她摇摇头就想把这对爷孙抛在脑后。
可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中,却又迎面撞来了一片沉默的孤岛。
那是她的同窗们,三男一女,一言不发地坐在路拐角茶楼顶层的靠窗席位。
他们倒没像寻常百姓那般喝骂投石,然而那位女同窗不经意间暼来的轻笑,以及四人中品行最是端正的段彦行眼中的疑惑、痛惜以及愤怒,更是让黥钰心如刀割。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呢?她卑微地仰视着那位段郎,从那平静的俯瞰中读出。
仍是无言,麻木地几乎不愿再做任何分辨,黥钰低下头去,一瘸一拐穿着她的铁鞋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