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面垢发的小女囚恨不得干脆把脑瓜缩到木枷底下,她又怎会不知这具身躯的气味究竟不堪到了何等地步:那是糕点在伏天放了三日才会有的刺鼻酸馊,几乎要把每个毛孔都腌制入味。
当初踌躇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乞求梳洗,回应她的却只有冷笑与酸讽。
“好呀,羊大小姐。”她仍清晰记得裴子鸢露齿而笑时白森森的牙床,“是否需要奴才变盆热水出来,撒些薰陆,再侍立一旁打扇送风扑香粉呢?”
她勃然变色,一脚便将黥钰囫倒在地:“贱女囚,监规没背多少,倒是学会了耍小姐脾气!路上这般劳苦,赶差尚且不及,何来空暇给你臭美!”
随后种种责打呵斥自是不消再提,总之如今黥钰就是再自觉狼藉,也不敢再提梳洗一事,直到眼下偶遇昔日同窗,她才真真正正体味了何为“自惭形秽”。
然而羞耻归羞耻,前头裴家姐姐牵拉枷板的麻绳却一刻不曾放松,竟是直勾勾将她拽到了这帮锦衣士子身前。
前女廪生何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悟过来:这是裴子鸢存心想看自己出丑!
那几张面带讥哂的脸孔越逼越近,眼见再无可能躲过去,罢了!
黥钰不由得自暴自弃起来,大伙总归朋友一场,想来私底下再如何幸灾乐祸,也该不至于分毫情面不留的!
念及此,她索性自行跪伏下去,“文房四宝枷”也重重砸出“哐当”一声:“见过诸位砚席…恕钰不能全礼了。”
几人懒懒斜了她一眼,陈怀华煞有其事地蹙起眉头,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令他作呕的事物存在:“此地确非好去处…胡兄可闻见有羊肉腥臊味?”
几人皆是望族出身的人精,胡存哪还不晓得他用意,顿时打蛇随棍上:“许是哪个村人牵来的羊羔子,在咩咩乱叫罢了!”
“胡兄所言极是!”一位口角抹了胭脂的靓丽女学子再接过话头,“须知这小羊羔有些膻气倒不打紧,就怕它咩咩叫得多了,便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说话间,她还不住地朝一旁黥钰身上乱瞟,俨然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黥小娘简直像是滚了钉板般颤抖起来:她如何也想不到,先前颇为热络的书院同窗,不光私下幸灾乐祸,明面上对她也是懒得再装出半点善意!
我又没妨着你们什么——何苦这般绝情无义!
满心委屈间,她就连女管教揪着自己耳朵训话也恍若未闻:“不成体统的东西!我是怎教你向贵人请安的来着?”
眨巴着泪水涟涟的桃眸,犹豫片刻,对惩戒的恐惧究竟压垮了最后一丝自尊心:“通贼女犯黥氏叩见…污了诸位贵眼……钰万死难辞其咎!”
头一次这般自我介绍,黥小娘已臊得俏脸绯红,可她不知“磨难”才刚开始。
几位“友人”这才如刚注意到她般正眼瞧过来,仍是由那女士子牵头:“啊呦——这不是咱们徽水书院的冷面小美人羊钰么?何时改了姓氏,嫁了郎君?”
自然无从指望裴子鸢出言解围,前嫡长女只能磕磕绊绊俯首回话:“回秦小姐…黥钰非是冠了夫姓,只是罪孽深重不容于宗族…被逐出家谱……”
“那倒是我等唐突了!”紧接着发难的便是那陈怀华,“却不知黥大小姐此番何去?可是要同我辈一般外出游学?”
明知故问!
小女囚恨恨碾着牙花子,尤其令她无法接受的是,这陈怀华也勉强算她昔日褶裙下的一只浪蝶,只是曾经如何痴情示爱,眼下便如何肆意贬损。
“好叫陈公子明白,黥钰已是被判流徙甘枣,待到押解抵达便要驮石服刑,终生不得返归……”
胡存还正跃跃欲试,先前那女生员却不依不饶地抢白上来:“那黥大小姐又是从何处置办这些个漂亮首饰——到真让我羡艳得紧!”
消遣人也要有个限度!
饶是泥菩萨,这时也有了三分火气。可一想女管教腰间笞脚心的竹片,黥钰便什么怨望也不敢再有,乖乖介绍起了自己身上这些罪囚装束。
“秦小姐说笑了…这些非是首饰,而是时时戒备我这狡黠女犯图谋不轨的束具,故称……戒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