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津这时候才进来,抱着一大摞文移,差点被地上的血滑了一跤。
他放下后,打了个苦大仇深的哈欠,疯狂暗示起来。但过了好久,见那人还无动于衷,终于认命似的叹气:
“……指挥使大人,你看看时间。”
谢危行甚至都没抬头:“不晚。”
陆问津一口气没吸上来,气急败坏起来:“指挥使大人,今天是上元,上——元——节——”
见谢危行仍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陆问津终于放弃了,重重地按了按眉心,认命似地也坐下来:
“……我同情你,但我更同情我自己——我回去还得交差,我未婚妻等我一起吃汤圆呢。”
陆问津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觑着谢危行的神情,也没敢说出口,但语气已经昭然若显。
又过了一刻,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两拨,地上的血痕又添了新的。
谢危行这会儿才走到铜盆前,俯身洗手。他的手先前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很快被冷水冲刷得修长干净。
陆问津捏着鼻子,瞧着堂中地面,根本不敢下脚,生怕地上的血脏了他为过节特意做的新鞋。
他忍了半晌,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撑着桌沿起身: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这样把上元节,过成清明节,不至于吧?”
旁边亲随有人没忍住,低低憋笑。
陆问津更加唉声叹气起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啊!我未婚妻还在等我呢!”
这下旁边的亲随没忍住,小声在喉咙里一闷,化成几声气音。有人肩膀都肉眼可见开始抖。
谢危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终于抬了眼,眸色像被灯火碾过,金影一闪而逝:“恭喜。”
“谢谢,可我不走,”陆问津咬牙,“我走了你更可怜。”
这会儿,外廊才有人急步而来,到了门口,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躬身压低声音:
“禀指挥使——来了位姑娘,姓萧,要见您。”
陆问津啧了一声:“姓萧的姑娘?哪位?”
那差役不敢抬头:“她是……神鬼阁,萧挽戈。”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问津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慢吞吞回头去觑谢危行。
谢危行没说话,眼尾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影在右眸深处很轻地一敛,敛得很快,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才很轻冲亲随下令:“收拾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了,亲随赶忙应下,地上的血痕很快被擦干净,有人重新去点了炭火,内外好像完全看不出方才杀人场的意思。
陆问津看着这一切,品出了几分意思,促狭地咳了一声:“你还装得住?”
谢危行顺手从椅背上捞起斗篷,信手一披,映出身形修长。
他似笑非笑:“本座天生好相与。”
“呸,”陆问津翻了个白眼,“你是天生会骗人。”
谢危行没理他。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影子很紧,那一身血腥气好像被他随手关进了身后的门里面,干净到看不出这间屋子方才滚过多少血。
廊上人影让出一条直路。
谢危行走得并不急,像闲散地过自家院子,身侧差役们行礼退让。
转过最后一重门槛,他才看见她。
偏堂并没有点彩灯,只亮着长烛。
挽戈背对着门,站在檐影下,斗篷垂落到靴面,指节搭在刀鞘上。
外头的鞭炮声隔得很远,化成了细碎的回响,像落雪一样。
挽戈这会儿才侧过头,乌黑的眼眸从灯影里抬起来,恰好与谢危行遥遥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