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贤侄慧质天生,命格不凡。此番得遇贫道,乃是机缘。若尔踏入武林,潜心修行,他日或有一番成就,声名远扬,非池中之物。然……凡事皆有两面,福祸相依,大道难全。”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古井,复又悠悠叹道:“皎皎明月,虽清辉万里,终有云蔽之时;灼灼桃花,纵艳冠群芳,亦恐蜂蝶乱舞。情之一字,最是难料。若求大道,须舍小情。”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是定定地看着李肃,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桩前程,这番命数,全凭李肃自己斟酌取舍。
李肃闻听此言,虽觉道长语意深远,然他一介农家子弟,从未踏足江湖,更不知何为“大道”,何为“小情”,那些古奥之言,似懂非懂,只觉一团迷雾笼罩心头。
纵有疑虑,彼时也无暇细细揣摩。
农家活计,自来便是一年到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辛劳不辍。
田间地头,汗珠儿摔八瓣,方能换得一家温饱。
那沉重的农事,犹如一座无形之山,沉甸甸地压在李肃肩头,令他喘息不得,连片刻闲暇也难得。
然人总有向往,心头总有梦想。
每当夜深人静,劳作一日后疲惫不堪,李肃躺卧草席之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亦会悄然畅想。
在他年少的心中,那手持长剑,行侠仗义,身怀绝技的江湖大侠,是何等潇洒自在!
他曾偷偷依照那卷秘籍所载,在无人之处,笨拙地比划着那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偶尔感到气血似有微动,便觉心潮澎湃,仿佛自己也已踏入那武者之境。
此时,道长那句“皎皎明月,虽清辉万里,终有云蔽之时;灼灼桃花,纵艳冠群芳,亦恐蜂蝶乱舞”的偈语,便会不自觉地浮上心头,令他反复咀嚼,百思不得其解,却终究不得要领,只当是些深奥难懂的谶语罢了。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窗外寒来暑往,春去秋回,一年年便这般悄然溜走。
李肃从当初一个半大小伙子,身子骨渐渐抽条,筋骨日渐强健,已然长成一个高大结实的大小伙子。
他肩能扛,手能提,俨然是家中的顶梁柱,替父母分担了诸多劳苦。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祸。
恰逢又一个荒年降临。
自入冬以来,便天寒地冻,鹅毛大雪连绵不绝,将整个青溪村都化作一片银白世界。
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断炊绝粮。
贫困人家,更是雪上加霜。
李肃的爹娘,本就体弱多病,又加之饥寒交迫,终是未能挨过这个严冬,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相继撒手人寰,留下李肃孤零零一人,在这萧索天地间,倍感凄凉。
李肃跪倒在父母新堆的坟茔前,任由那凛冽的寒风,将他单薄的身躯吹得摇摇欲坠,彻骨的寒意侵袭着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却抵不过心中那份撕裂般的悲痛与茫然。
他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膝麻木,手脚冰凉,泪水与鼻涕早已糊了满脸,在寒风中结成冰碴。
他自忖年岁尚轻,血气方刚,周身亦有把子不小的力气。
莫说一顿饱饭,便是只予他一口糠,他亦自信能凭这双手,于荒瘠之地开垦出一方沃土,种得满坡麦浪。
他原也曾这样憧憬,待到春回大地,荒年过去,或可勤苦积攒,勉强讨一房媳妇,成家立业,繁衍后嗣,让这李家的香火不至断绝。
然而,思及此处,李肃心中陡生一股难言的凄怆与疑问:此番辛苦挣扎,待得几番光景,然后便又如何呢?
莫非便要如同爹娘一般,日复一日地躬耕于田亩之间,将这大好年华与筋骨血肉,尽数耗磨在这无尽的农事苦役之中?
待到年岁渐长,甚至还未到老态龙钟之时,便已是积劳成疾,病痛缠身,形容枯槁?
更兼天有不测,若再逢一场似今日这般的荒年,是否也终将如同爹娘一般,被这无情的饥寒与冰雪,连同这片苦苦维系的土地,一同吞噬殆尽,化作一抔黄土,再无半点痕迹?
那曾被他嗤笑为“书呆子气”的古奥箴言,此刻竟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带着几分残酷的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