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我说,“你跟着我夫人,我不会亏待你。”
她抬起眼,望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是。”
她出去了。
帐门落下,阳光被截断,只剩火塘里的光还在跳。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狼部都动了起来。
阿依兰这个女人,真是个能干的。
她跑遍了十几个头人的帐篷,一家一家地数皮毛,一张一张地看成色。
那些头人起初还拿次货糊弄她,她也不吵,只是把那皮毛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头人乖乖地把好皮子送来了。
三千张皮毛,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像三座小山。
狼皮是灰的,狐皮是红的、白的,貂皮是黑的、棕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两千头羊,五百头牛,二百匹马,在营地外面圈了一大片,黑压压的,那叫声从早到晚不停。
一百颗宝石,装在一个牛皮袋子里,我亲自数过。
那些宝石是狼部女人从河里、从山里一粒一粒捡来的,红的像血,蓝的像天,在那袋子里一倒出来,叮叮当当的,亮得晃眼。
人也挑好了。
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都是猎户出身,腰里别着刀,背上挎着弓,站在那儿像二百棵树。
他们的婆娘站在旁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脸上有兴奋,也有怯意。
出发那天早上,太阳刚冒头。
母亲站在队伍前面,穿着阿依兰给她做的汉人衣裳——青布的褂子,黑布的裙子,头发也梳成了汉人妇人的样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站在那里,身子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眼望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紧张,有期待,还有那种“妈听你的”的光。
“妈,”我说,“别怕。”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依兰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汉人打扮,蓝布的褂子,白布的裙子,脸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更显得秀气了。
她手里捧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那封镇守使任命书和贸易许可书,上面盖着大印,用绸子包着,一层一层的。
我翻身上马。
手一挥。
“走。”
队伍动了。
二百多个狼部人,赶着几千头牲口,驮着几千张皮毛,像一条长长的蛇,从山里蜿蜒出去,朝着东边,朝着西宁城的方向。
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西宁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墙是土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红,高高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有箭楼,有垛口,有旗子在风里飘。
城门外头,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有零零落落的帐篷,有赶路的人,有商队,有官兵在巡逻。
我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这就是汉人的城。
我十多年没见过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