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然后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爸的嗓门隔着门板先钻了进来:“这啤酒涨了两块钱你知道不——”
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她的紧张不是怕爸。
她是怕跟我单独待着。
穿着上的变化更明显。
在爸面前,她穿得正常。
开衫毛衣、家居裤、棉拖鞋。
该露的不露,但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头发梳了,脸洗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略有些疲倦的中年妇女。
但爸不在的时候——或者说,只有我的时候——那套“铠甲”就穿上了。
高领毛衣。
那种领口一直顶到下巴的厚实高领。
把脖子、锁骨、胸口一带包得严严实实,连一颗痣都看不到。
配上最宽松的灰色棉裤——裤腿肥大得像两条面口袋,腿的形状完全被淹没在里面。
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棉靴,把脚踝裹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嫌那双棉靴丑,说穿着像个老太太,一直压在鞋柜底层没怎么穿过。现在天天穿。
她在遮。
把所有我见过的、在脑子里回味过的、在黑暗中想着射出来的部位,全部用布料堵上。
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
好像那两团被爸揉得变形的奶子、那两条裹过丝袜的大腿、那个被我的手掌覆盖过三秒钟的屁股——只要遮住了,就等于没有了。
距离上也是。
以前她在走廊里碰到我,会侧侧身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她会停下来。
停在走廊那头,等我先走过去,等我进了房间或者进了卫生间,她才动。
有一次我从房间出来上厕所,正好在走廊里跟她迎面碰上。走廊很窄,两个人正面走过多少会有点擦肩。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贴着墙壁侧过身,脸偏向墙的方向,给我让出了整整一条通道。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用了好几年的、我闻了几千次的老牌子洗衣液。
以前闻着只觉得是“家里的味道”,现在闻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她的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攥着袖口的边缘。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人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
嘴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奶别浪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人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
是热的。
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